赵大栓是在晌午时分走到神禾原的。
他是从洛阳来的流民。
老家在河南道偃师县,去年水灾冲了田,今年旱灾又裂了地,老天爷是没给他一点活路。
迫于无奈,他带着媳妇和两个孩子,一路往西走了七天。
后来在路上无意间听说长安城外有个程家庄,招流民做工,不仅管吃住还发工钱。
虽然有些将信将疑,但程家庄也是长安附近,所以也不算白跑一趟,就算程家庄不管,当今陛下总不能看着他们这样百姓饿死。
此刻,他站在神禾原的高坡上,远远看见了程家庄。
然后他的脚停住了。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他看见了路。
那是一条灰色的路。
不是土路,不是石板路,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路,平整、光滑、坚硬,像一块被铺在大地上的灰色石板,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
“爹,“大女儿拽了拽他的衣角,“这是什么路?“
赵大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远处传来轱辘声。
一辆四轮马车正朝他驶来,车身深褐色,车轮有四个,轱辘碾过灰色路面几乎没有颠簸。
车辕上的年轻车夫冲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老哥,新来的吧?“车夫勒住马,一看对方这打扮,回头一指,“往前再走三里,就是程家庄的招工处。有力气的,先要!“
他拍了拍车厢里的布匹:“这是程家布庄的货,刚从纺织厂拉出来,要运往长安。一天跑两趟!“
赵大栓的目光从马车移到那条灰色的路上,又移到远处隐约可见的矿山方向。
矿山那边,黑色的烟柱正在天际缓缓升起,从那个方向传来沉闷的轰隆声,像巨人在地下敲打铁砧。
“那边……是在采矿?“
“对!城南一号矿山!一天出的矿石比官窑一个月还多!看见这路没有?就是专门修来运矿石的!牛车拉矿石,马车拉布,一条路!“
赵大栓蹲下去,用手指敲了敲路面——硬邦邦的,像石头,但又不像石头那么冰冷。
车夫抖了抖缰绳:“别愣着了,往前走!去晚了可就没位置了!“
马车驶远了。
赵大栓站起身,把肩上的包袱往上颠了颠,牵起女儿的手。
“走。“
他迈出了第一步,踩在灰色的路面上。
脚下传来一种坚实的感觉,带着温度的坚硬。
他的脚还在疼,七天走了两百多里,血泡破了又磨,脓水渗进袜子里。
但他没有停下。
他带着媳妇和两个孩子,沿着灰色的路往前走。
路的尽头,程家庄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家属院的白色院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纺织坊的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白烟,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铁锤声和轰隆隆的搅拌机声。
招工处门前那块巨大的木牌——
“招各路工匠、矿工、织工、车夫、厨师、杂役。管吃住,月钱百文起。“
赵大栓看着那块牌子,又看了看脚下灰色的路。
他的嘴唇动了动,喃喃自语:
“这回……走对地方了。“
......
赵大栓排在了招工队伍的最后面。
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龙。
有从河南道来的,有从河东道来的,有从关内道来的。
有背着行囊的佃户,有背着工具箱的工匠,有拖家带口的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