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说着不同的方言，但此刻都站在同一条灰色的路上，等着同一个机会。

他的前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老汉回过头，看了赵大栓一眼，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嘴。

“小伙子，从哪儿来？“

“洛阳。“

“俺从偃师来。“老汉说，“走了六天。听说这儿招矿工，一天最少五十文，管两顿饭。“

赵大栓点点头。

他看着前方的队伍，看着灰色的路面，看着远处冒着烟的矿山和来来往往的车马。

他的脚还在疼，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脚下的路，是平坦的。

因为前方的庄子，是有活干的。

因为这条灰色的路，通向的不再是一个不确定的明天，而是一个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在他身后，更多的流民正沿着灰色的路走来。

他们的脚步声在路面上汇成一片，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向程家庄。

而程家庄，像一块巨大的磁铁，静静地伫立在神禾原的中央，等待着。

.......

王韵接到任务时，正在纺织厂办公室里改立领的图纸。

程处亮让人传话，让她抽空给春桃设计一件嫁衣，尝试高端礼服的设计。

王韵听完，手里的炭笔顿了一下，在图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她没说话，只是把图纸放到一旁，重新铺了一张新的。

这是她第一次不是为了设计一款能卖出去的成衣，而是为一个人的婚礼设计一件只属于她的衣裳。

当然，她也知道程处亮的意思，不会无缘无故让她为了庄户的农家女设计嫁衣，或许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服装业的高端礼服市场。

她在办公室里待了整整两个晚上。

期间也不断翻阅程处亮给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书籍，一边学习，一边尝试设计。

第一晚画了三版，全被她撕了，第一版太花哨，春桃不是那种张扬的人；第二版太素净，成亲是一辈子的事，不能跟日常衣裳没区别；第三版腰线的盘扣位置不对，她盯着看了半炷香的工夫，越看越别扭，一把揉成团扔进了煤炉。

第二晚，她画出了第四版。

领口收紧利落，不是大唐常见的那种宽领，而是她新设计的立领，贴合脖颈的线条，既端庄又精神。

袖口绣缠枝纹，不是满的，只在手腕上方一圈，细密的藤蔓绕着一朵小花，寓意连绵不断。

腰线用布条盘扣收束，盘扣的样式是她自己设计的蝴蝶扣，扣上之后像一只展翅的蝴蝶停在腰间。

裙摆用了三层不同的布料叠成微微蓬开的弧度，最里层是厚实的素色布，撑住轮廓；中间一层是柔软的细棉布，贴合身形；最外层用轻薄的水波纹提花布做面，走动时裙摆上的水波纹在光线下会微微闪烁，像是踩在一池春水上。

她画完之后，把图纸贴在墙上，退后三步看了很久。

然后她来到格物院绘图室，推开了门。

杜婉瑜正在里面。

“婉瑜妹妹，帮我画朵花。“王韵把图纸铺在桌上，指尖点在袖口的位置，“缠枝纹上缺一朵主花。我想用桃花，但不知道怎么配色才好看。“

杜婉瑜看着图纸，眼睛亮了一下。

她拿起炭笔，在另一张纸上先勾了一朵桃花的轮廓，五片花瓣，中心一簇花蕊。

然后用颜料试色。

第一版用了淡粉，太轻了，在提花布上看不出来。

第二版用了深红，太重了，跟缠枝纹的绿叶不搭。

第三版她换了一种思路——花瓣用淡粉打底，边缘用略深的胭脂色晕染，花蕊用金黄色点染。

她把第三版举起来，对着窗边的光线看了看。

“这版好像可以。“她说，“桃花不该是艳的，该是刚开的时候，淡淡的，但看得见。“

“确实不错。”王韵看了看，点了点头。

两个姑娘没再说什么，但彼此都明白——她们都是在用心对待这件事，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是为了让春桃在成亲那天，穿上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衣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