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良冒功?”阿吉茫然,“什么意思?”
“轰隆隆——”
又一声惊雷滚过,混沌巨响炸惊天地,雨点噼里啪啦坠落下来。
“下雨了。”
阿吉脸色很不好看。
下雨的小容山山路湿滑,又是夜里,一不小心会有坠崖危险。
“得找个地方躲躲,”阿吉担忧:“乌娜不能再淋雨了。”
话音刚落,雨水骤然变大,豆大雨珠变成瓢泼水柱,哗啦啦洗刷幽静山林。
钱小玉两只手将乌娜紧紧护在怀里,却挡不住急烈山雨,心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乌娜本就病着,再淋下去怕出事。
“先找个山洞。”
二人不敢耽误,当机立断,阿吉熟悉山路,不多时找到一处挨崖地,用刀挑开崖壁厚重藤蔓,露出一个不大的洞穴来。
钱小玉带着乌娜钻了进去,阿吉紧随其后。
头顶的雨被遮住了。
阿吉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指长的竹筒,找出火折子点上。洞穴没有被雨淋湿,钱小玉找了些干草拢在一起点燃,火渐渐烧了起来。
“把洞口遮住。”她叫阿吉。
阿吉重新用藤蔓堆覆住洞口,从外头看不会露出痕迹,又走回钱小玉身边,安慰道:“雨大了,咱们出不去,他们也不敢下山。”
钱小玉“嗯”了一声,小心把乌娜放下。
阿吉凑过来:“乌娜怎么样了?”
钱小玉用手背试了试乌娜额头,“比刚才好一些。”又伸手从行囊中掏出一只皮袋,轻轻摇了摇乌娜,乌娜昏昏沉沉睡着,不太清醒,闭着眼睛,本能将唇凑到水袋边,喝了几口清水。
钱小玉又摸出一个干馒头,馒头被雨水湿透了,有些发泡,她掰下一小块,喂到乌娜嘴里,把另一个递给阿吉:“给。”
阿吉呆呆看着馒头,好半天才伸手接过来。
“小玉姐,”他望着手里的馒头,做梦一样喃喃,“你怎么还带这个?”
杀人的官兵去而复返,钱小玉在那之前,却已找了块布包了些馒头清水带在身上,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么逃亡一刻。
钱小玉笑了笑,朝少年肩背上的弓箭看了一眼。
“你不也带着这个?”
阿吉一愣。
“阿吉,我告诉你,不管什么时候,逃跑时,只要带上三样东西就够了。”
“吃的饼子,喝的清水,防身的刀。”
“只要有这三样,人就饿不死,就能有活路。”
她把乌娜嘴角的馒头渣擦净,将乌娜放平在地上,脱下小姑娘外裙,拿在火堆面前烤着。
阿吉看着她,今日大起大落,二人都格外狼狈,钱小玉浑身上下全是雨水,衣裙也被路上树枝挂得破烂,然而人却并不惶惑无助,洞中火光照着她脏兮兮的脸,一双眼睛格外黑亮,映着燃烧烈火,像宣告她正活着。
他咬了一口馒头:“听你说的,像是很有经验。”
钱小玉抓着衣裙的手顿了顿。
她的确擅长逃跑。
许是人擅长做成什么事,总会写进命里。小时候她跟着钱有富被债主追得东躲西藏,后来在天河县安居下来,以为渐渐用不上这些保命手段,可后来还是用上了。
等到了沙渠村,以为将要过上平静日子,又来了这么一遭。
“安定”两个字,似乎与她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只差那么一点。
二人一时沉默,隔着洞口,听见山风挟雨,潗潗声急。
山洞仿佛成了此地唯一可以栖息之地,庇护无家可归的孤鸟。阿吉突而打了个喷嚏,想起了什么,看向钱小玉。
“对了,小玉姐,”他道:“你刚才没说完的,杀良冒功是什么意思?”
随着这句话,脊骨一瞬似有寒意腾起,脚下那点火光变得微弱,钱小玉忍不住往火堆前坐得更近了些。
“杀良冒功……”
她打了个寒战,“你可曾听过前朝李杀?”
阿吉摇了摇头。
小容山远在渭州之外,沙渠村中人又甚少和中原人交集,中原之事,不太了解。
“他是前朝一位虎将。”
瓢泼雨水不停,打在洞口藤蔓上,发出闷响。
钱小玉的声音也像是要淹没在迷离雨声里。
“此人出身将门,骁勇善战,世代为将,功勋卓绝。”
“正因如此,李杀狂傲自大,刚愎自用,有一次,对外平乱时,立下军令状,放言称必斩敌首千级。”
“谁知那次却吃了败仗,不仅没剿灭敌军,己方损失惨重。”
“同僚中早有人对他积怨颇深,若将败仗传回朝中,对手必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何况军令状已立,若大败而归,李杀的仕途将到此为止。”
阿吉听得入了神,追问道:“然后呢?”
钱小玉伸手,把乌娜的衣裙翻了个面,望着火光继续开口。
“李杀驻守之地,是战后边缘地带,多流亡平民。于是这位武将做了一个丧心病狂的决定,他派手下伪装成难民,暗中摸清这一带青壮年数量和防卫情况,趁雨夜,令士兵们伪装成敌匪,杀人放火,制造敌袭假象,再亲自率军赶到,杀樵采良民数百人诡称灭寇。”
“什么?!”
“李杀在事后将参与行动的兵卒全部收买,又以性命威逼,本以为天衣无缝。谁知多年以后,其中一位小兵回朝之后夜上花楼,酒酣耳热之际,向妓子吹嘘‘战功’,引人怀疑,流言渐渐传开,终于水落石出。”
阿吉早已按捺不住,猛地站起,“你是说,那些中原官军就是学李杀,杀平民冒军功?”
钱小玉没说话。
她知道这个故事时,还是在天河县的县衙。
江允直刚刚下值,正是夏日傍晚,晴云娘崔芳给方正送西瓜,几个小孩儿在,便在院中树下坐下一同分食闲话,江源闹着要听鬼故事,江允直和方正哪知道什么鬼故事,搜肠刮肚的,便选了这么一桩“凶残旧案”来说。
她听过便将这事抛之脑后,未料今日在小容山上,忽而想起这么一桩旧案来。
为何青澜手札上称,杀死云乌族人的是蛮人,可她亲眼所见,罪魁祸首是自称“堇西军”的中原官军?
为何“魏大人”临走时对宅中妇孺老弱的尸体视而不见,独独带走正值壮龄的乌鲁达?
又为何满沙渠村尸横遍野,可横尸之中,多是女眷老幼?其中更是面目全非,横尸惨烈。
阿吉说那些官军带走了青壮年尸首,并斩下他们首级。
只有需要军功晋爵,才会查点敌军首级。
魏大人说:“歼敌一队,斩首……十五级。”
那是清点战果的说法。
他在把沙渠村的平民当成战利品,当成他军功册上一个个冷冰冰的数字!
“我不信……”
火光忽明忽暗,照得阿吉一张青涩脸上满是惊怒,少年双眼通红,低声怒吼:“就为了军功,他们怎么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