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了起来。
一隙日光穿过厚重藤蔓照进来,落在山洞已经熄灭的火堆上。
钱小玉翻了个身,听见有人在耳边喊:“小玉姐,小玉姐!”
喊声越来越用力,钱小玉睁开眼,阿吉焦灼的脸近在眼前。
“怎么啦,阿吉?”她坐起身。
昨夜雨大,和青澜通过信后,她边烤着湿衣裳,边想着事,不知不觉睡着了。
死里逃生实在乏累,人在极度紧张之下反而会破罐子破摔,她这一觉睡得很沉,连天亮了都不知道。
“小玉姐,咱们得赶紧下山,乌娜不好了。”
钱小玉爬起来,乌娜靠在阿吉怀里,一张脸红通通的,手脚都滚烫。
“昨日不都快好了,”钱小玉也急了,“怎么突然又发起热?”
“可能是淋雨的缘故。一直呆在山里不是办法,得下山给她找个大夫。”
钱小玉看着阿吉背起乌娜,心中叹了口气。
她又不是什么古道热肠的老好人,却也狠不下心眼睁睁看着年幼孩子病死在山上。乌鲁达家除了乌雅性子骄纵外,其实在沙渠村里名声宽厚,就连乌雅,说是讨厌,其实也只会嘴上不饶人。
“那就快走吧。”钱小玉催促,“避着些大道,我担心那些人会追上来。”
二人挑开藤蔓钻出洞口,下过一夜雨,林间草木未干,泥土泛着股潮湿。阿吉把乌娜背在身上,问钱小玉:“咱们下山后,往哪边走?”
“先去渭州城,那里有大夫,城中人多也好藏身,我爹可能也在附近。”
钱小玉这时都有些顾不上钱有富了,只盼着钱有富赌瘾发作,在渭州城附近多逗留两日,千万不要脑袋一热回山上来。
二人才走了几步,忽然听得前头似乎有狗叫了两声。
阿吉道:“前头有野狗。”
话音刚落,手上一紧,钱小玉拽着他一下子低下身去。
有隐隐马蹄声从林间传来。
钱小玉:“嘘!”
山上茂密野草遮住三人身影,渐渐的,林间行来一队人马,官军们甲胄在穿梭间晃荡碰撞,发出沉闷响声。
“都仔细点!以这棵松树为界,分作两路,头儿有令,抓获贼首,赏头功!”
“一旦发现,就地斩杀!”
阿吉转过脸来,和钱小玉对视一眼,彼此脸色都难看至极。
另一头。
猎犬在林间奔跃,军马紧随其后。
倏然间,狗儿在灌木丛中停下,奔跑至一处长满藤蔓的崖壁前,大声吠叫几声。
身后军马停了下来。
魏亭翻身下马,招了招手,手下人立刻上前,刀尖挑起藤蔓枝叶,露出后面的一个小洞。
“大人……”
魏亭提袍,弯腰走进洞穴。
昨夜下雨,洞穴里却很是干燥,地上散乱一些枯枝,并无人迹。破军钻了进来,一个劲儿地冲空地狂吠,跟进来的手下疑惑看向四周:“这里好像没人。”
不仅没人,也不像有人来过的踪迹。
魏亭没做声,只看了一会儿穴内,起身走到洞穴深处靠里位置,那里摞着一堆枯枝,他伸脚,踢了踢枯枝,露出地下被焚烧过的枝叶痕迹来。
“有人在这里烧过火!”底下人道。
魏亭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人倒是很聪明,几次三番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走,连走人时都不忘把用过的痕迹掩埋,谨慎至极。
若果真如乌鲁达大女儿嘴里所说,这对中原父女心思如此缜密,倒是有点意思。
男人嘴里发出一声哨响,黑犬闻声,摇着尾巴跑至他身前,将嘴凑至主人掌心,叼走一块肉干。
破军是堇西军最聪明的猎犬,再狡猾的敌人,也能被它嗅出踪迹。
魏亭摸了摸黑犬的脑袋,语气十分温柔。
“好孩子,”他道:“去,找到他们,给你做成肉干。”
……
“这风干猪肉咸鲜可口,你真的不来一块?”
马车里,韩云山捻着一块薄薄肉干朝对面人伸去。
霍寻坐在他对面,冷漠的脸上没有半分情绪,不知在想些什么。
热脸碰了个冷屁股,韩云山缩回手,叹了口气,发出一声感叹:“哥哥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马车小几上堆满了点心吃食,茶水果酒,表兄弟两个相对而坐,旁侧还跟了个只听霍寻命令的竹真。
一大早,韩云山还在睡觉之时,霍寻的贴身侍卫竹真突然来访,说是霍寻要上小容山沙渠村,请韩云山即刻准备路师和马车。
韩云山揉着惺忪睡眼,本想找个下人办了随意打发,谁知竹真跟马上要下锅似的,一刻钟也等不了,就要立刻出发。
神神秘秘的,韩云山顿时起疑。
已知小容山是当年云乌族发生血案的地方,而当年制造血案的蛮人由堇西军首领魏亭一手平定,而今霍寻和魏亭二人间暗流涌动,霍寻突然上山的举动,极有可能和魏亭有关。
偏偏现在在外人眼中,霍寻和韩云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表兄弟。
霍寻一举一动,也牵连着他的心,虽然是被迫的。
思及此,韩云山便试探提出自己也要前往,好看看霍寻葫芦里头卖的什么耗子药,要是这位表弟真胆大包天想要捅什么篓子,他韩云山也好卷铺盖提前早做准备以免被无辜连累。
霍寻懒得管他,任由他也爬上了马车,只是韩云山上了马车后,走到半路,自己心里先后悔起来。
霍寻性子杀伐冷酷,竹真话也不多,跟二人同行,安静得像道长赶尸,就连那些精心准备的果脯糕点吃在嘴里都没滋没味。更别提为了赶时间,路师将马车赶得飞快,一路颠簸,颠得他屁股瓣都疼了。
真活受罪!
他撩开车帘,马车已驶过街巷,人烟渐渐稀少,草木替代沿途茶摊食店,韩云山放下车帘,转过来,疑惑道:“我说咱们英明神武的霍廷尉,你这心血来潮的,又是查云乌户籍又是上山,是想干什么呢?”
霍寻闭目坐着,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韩云山撇了撇嘴,终于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