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下大了。

隆隆疾雷无休止，若奔腾万马，天河漏下千斛天水，砸得洞口草木乱翻。

有斜雨顺着风飘来，在洞口渐渐形成一方水洼。

钱小玉往火堆前靠了靠，回头看了身后人一眼。

乌娜嚎啕过后，有些虚脱，小女孩倚靠在阿吉怀中，仍低声抽泣着，却仍无半丝声响。

有些荒诞。

阿吉低声开口：“小玉姐，乌娜怎么突然不会说话了？”

乌娜的异样，二人都发现了。

一开始，阿吉以为乌娜只是一时紧张，可任由他们如何安慰低哄，乌娜再怎么张嘴，始终都发不出声音，到最后，两人都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个小姑娘，的确是突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钱小玉低头拨弄火堆里的枯枝：“我曾听人说，受过巨大惊吓的人，或许会突然失声。乌娜亲眼目睹家人被害……”

此等阴影，恐怕会跟随她一生一世。

“那她什么时候能恢复？”

“等惊吓过去，快的话一两月……”

“慢的话呢？”

钱小玉没说话。

她心中亦不是滋味，不久前，乌娜还一口一个“玉玉”，拉着她在乌鲁达家庭院中机灵穿梭。软软糯糯的女娃，如今面色苍白地依偎在阿吉怀中，像幅被打湿的年画。

阿吉怔怔看着火堆，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乌娜的母亲是中原人。”

钱小玉抬起头。

她不知道这件事。

“乌鲁达夫人当年回乡途中路过小容山，被流民劫道，乌鲁达救了她，送她回渭州的家。她家人却嫌乌鲁达夫人玷污门楣，让她自尽保全家族颜面。”

阿吉道：“乌鲁达就把她带回了小容山。”

钱小玉若有所悟。

难怪乌鲁达的宅邸不全是竹寨，庭院、假山更肖似中原府邸风情。

“乌鲁达夫人是第一个在沙渠村定居的外族人，她的事，村中人都知道。”

“乌雅讨厌中原人，认为中原人会因无用的名声而让亲生女儿送死，毫无人性。不是故意针对你和钱叔。”

钱小玉明白过来。

难怪乌雅第一次看见她与钱有富时，就不掩厌恶。

只是如今斯人已去，人死后，或纠缠或和解，都已没有任何意义。

阿吉道：“乌鲁达夫人病逝前，再三要求不许乌鲁达再娶，一定好好将两个女儿养大。乌鲁达性格豪爽，是云乌族的勇士，乌雅像她父亲泼勇，乌娜像她母亲温柔。”

钱小玉沉默，她来沙渠村的时候，乌鲁达夫人刚病逝不久，她没见过这个女人，但能从阿吉话中感受到乌鲁达夫人对两个女儿的牵挂。

“村里的人都死了……”阿吉喃喃道：“族长死了，曲婆婆死了，乌鲁达和乌雅也死了……”

“……只剩我和乌娜了。”

他抱紧怀中女孩，声音里藏着强压的哽咽：“乌鲁达曾经教过我打猎，夫人也曾请我到家中吃饭，我一定要把乌娜送出山，要治好她……不能让她当哑巴。”

少年掉下一颗眼泪，忙用脏兮兮的手背拂去，在脸上留下一道花痕。

钱小玉心里也不是滋味。

阿吉才十五岁，又鲜少下山，他的天地只有这片山林，最擅长的是狩猎，可林间再可怖的野兽，比起人来说，到底也略逊一筹。

她翻翻从怀里掏出的手札，自下雨进山洞后，钱小玉便拿出手札，期待能再一次与青澜通信。可惜两边时日并不相同，并非每一次写字都能通信。

阿吉瞧见她动作不解：“小玉姐，怎么这时候还要看书写字？”

钱小玉苦笑：“不是看书写字，是问卜。”

“问卜？”

“就像你们云乌族会祈求月神保佑一样。我们中原人走投无路的时候，也会选择向神仙问卜，问问接下来是吉是凶，也好趋利避害。”

阿吉看着她翻开手札，问：“那神仙怎么说？”

钱小玉叹息：“神仙暂时不在。”

青澜在八年后，她在八年前，甚至青澜先前都不知道小容山惨案的真相。隔着时光与地域，对方远水解不了近渴，但钱小玉还是希望他能在手札另一头，如今他知道一切的经过，也许，撞大运般，他们也能商量出条新的路来。

纸页被火光照耀得温暖，钱小玉咬了咬手指，干涸的血迹重新裂开，又被涂抹在手札上。

字迹被映得璀璨。

钱小玉一喜。

能通信了！

……

“沙沙——”

黄昏时分，细雨从天边飘落。

干涸野草得了春雨滋润，短暂鲜活起来，蒙蒙烟雨笼罩荒村，竹寨的影子在天地间若隐若现，远远看去，也有几分从前芳草茫茫的山中春光。

竹真从马车上拖出一匹捆好油布，与镖师们将油布拉开，笼在荒地上那堆重叠白骨上。

白骨骤然得见天日，已是失仪，若任由风吹雨淋，未免显得掘地之人太过薄凉。

虽然确实也挺薄凉的。

韩云山心中腹诽了这么一句，就见荒林远处，霍寻朝这头树下走了过来。

竹真跟在他后，手里还牵着条绳索，绳索一头绑着赵七的手脚，被束缚着，赵七的脚筋已被挑破，只能像条狗般四肢匍匐，膝行在地。

见他如此模样，韩云山心中大快，再看霍寻，登时也觉顺眼不少。霍寻虽然无心无情，六亲不认，到底还算做了件好事，如赵七这样罪大恶极的畜生，就该狠狠折磨，最好也用上赵震那什么菹醢之刑。

等霍寻走到身边，韩云山才开口：“下雨了，天也黑了，表弟，咱们现在怎么下山？”

黑灯瞎火的，这时候下山，没等到山腰天就全黑了。韩云山惜命如金，出行在外一向注意。

“今夜留宿沙渠村，不下山。”霍寻道。

“留宿？”

韩云山看看四周，又看看霍寻：“弟弟，你同我说笑的吧？”

霍寻没理会他，倒是竹真开口：“韩公子，雨天路滑，且天黑山路难走，沙渠村虽荒废多年，但足以避雨过夜。不妨等候一夜，明日再下山。”

“可这地方什么都没有，”韩云山循循善诱：“弟弟，荒郊野外的，也不好生火做饭，我娘要是知道我出来饿肚子，那得心疼死。我们留在这，晚上吃啥？”

“你的风干猪肉不是咸香可口？”他淡道：“慢慢吃吧。”

韩云山噎了一下。

“不是，”韩云山一把扯住背过身去的霍寻，低声提醒：“难道你不怕魏亭夜里找人上山给你灭口阿？”他回头看了一眼赵七，“他敢派人杀你一次，就敢派人杀你第二次。”

“是吗？”霍寻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