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山。”
荒宅里,霍寻突然开口。
众人都正沉寂在赵七那番血腥残酷的回忆中,正在嚼肉干的韩云山吓了一跳。
“怎么了怎么了?!”
霍寻道:“八年前,我来渭州时,住在城外那间客栈叫什么名字?”
八年前霍寻来渭州休养时,韩夫人让韩云山陪着接待,其实那段记忆霍寻也不甚清楚,母亲走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对外界之事都漠不关心。
“春风客栈!”
韩云山倒是记得门儿清,闻言立刻回忆起来:“你忘啦?当年我娘耳提面命切不可亏待了你,本来想带你上酒楼倚红偎翠,谁料你不解风情,白瞎了我那一番安排。怕我娘回头找我麻烦,没等进渭州城,就先带你在春风客栈住了几夜。”
“哥哥对你还是不错吧?那地方可贵了,还算物有所值,就在山脚挖了个水池,赶路乏了还能去池子里泡泡,客栈全用了竹子,做得竹寨,别出心裁……怎么,你又想故地重游了?甭想,这店银子收得忒贵,只开张不到两年就关门大吉,我娘说,这等客栈只能修在渭州城里最繁华之地,修在城外,赶路的愿意花几个钱?”
他兀自感叹着,一回头,就见霍寻已经侧首,在摊开的手札上不知写些什么,全然没有理会他的话了。
霍寻?
钱小玉疑惑地看向手札上这个名字。
这个人是谁?
她抬眸,青澜的字迹从手札上渐渐浮现。
“此人乃长宁侯世子,数日内住在渭州城外春风客栈。长宁侯曾剿灭过蛮寇,案及蛮人,他会帮你。”
钱小玉紧皱眉头:“说得容易,我与他非亲非故,他凭什么信我?听你说的,他还身份显贵,我如何接近?怕还没有见到人就被他侍卫扔了出来。”
青澜:“你自称是韩云山情人。”
韩云山?
钱小玉更疑惑了,这又是谁?
“韩云山幼时中毒,后用奇药解毒,因此终生畏寒,这是韩云山的秘密。”
霍寻写至此处,稍稍停笔,扫了身边的韩云山一眼。
雨夜冷寒,韩云山挑了件厚实的披风围在身上,手里捧着个暖炉斜倚坐榻,娇弱似闺阁美妇。
当年为韩云山解毒的药丸,还是霍寻的娘亲给的,也因此韩夫人总对霍家心存一份患难情意,可惜药性寒毒,是以韩云山才只能终年留在渭州这等温暖之地。
熙宁二十二年三月,霍寻来到渭州城外,韩云山为他安排了春风客栈暂时歇脚,霍寻不喜有人跟着,韩云山也与霍寻两看生厌,自行享乐去,客栈里只有霍寻。
钱小玉若能平安找到春风客栈,也许,当年于此地歇脚的自己能帮上她。
但以从前的霍寻性情,并不容易轻信他人,而他的身份……
他写:“以此秘密告知霍寻,他会相信你是韩云山的情人,替你抵挡堇西军。”
韩云山是个花花公子,红颜知己遍天下,钱小玉若假借对方风月情人这个身份,说不定能骗过八年前的自己。
但愿她足够聪明。
钱小玉咬唇。
假装韩云山的情人,去向这个叫霍寻的人求助?
看来,韩云山和霍寻认识。
不过,既是韩云山的秘密,青澜为何知道?青澜和韩云山又是什么关系?
而且,为何不直接找韩云山求助呢?
想问的问题还有很多,然而时日紧急,眼看着字迹在逐渐变淡,通信的时间不剩多少。
手札上青澜的字迹还在浮现。
“堇西军在小容山事发后搜山杀人,清剿村民七八人,多是山民,曾劫掠女子金饰并杀害。”
“查案需人证,若遇幸存者,可一道下山……”
后面的字看不到了,钱小玉把指尖血往上涂抹,什么痕迹也没留下来。
时间到了。
她抱着手札,有些怅惘。
深山雨夜里的手札,手札另一端的人像是观窥全局的人,她受他指点,与对方交谈时,好似也有了可以商量的盟友,心增安然。
不过,这山里还有幸存者吗?
云乌族人喜金,家家户户都有一代代传下来的金饰供节日庆典装扮,就连阿吉都有一只金耳环。青澜说被杀害的女子戴了金饰,多半是庆典上的幸存者。如若能结伴而行倒是不错。
她想得出神,阿吉碰了碰她胳膊:“小玉姐?”
钱小玉回过神,精神重新为之一振。
不管如何,青澜都给出了一条新路,虽然不一定顺利,甚至不一定走得成,但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
她把手札又看了两遍,像是要把字迹记在心里,适才重新包好放回怀中,再度看向少年。
“阿吉,”她开口,语气久违地带了一丝期冀,“你有没有听过,春风客栈的名字?”
……
雨下到后半夜就停了。
次晨出了太阳。
小容山天黑得早,天亮得也早。
韩云山醒来时,厚披风还盖在身上,日头从破旧窗框外照了进来,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拉开衣裳起身,想去找其他人,走了两步,忽而意识到什么,低头去看,脚下靠桌角的地方有大片褐色痕迹。
昨夜来时天已暗了,灯火昏暗也没看清楚,此刻看到陈年血迹,再联想到赵七嘴里说的在这里杀死的年轻姑娘,不觉打了个寒战,生怕冤魂未散,三两步跑了出去。
待走出门外,就见门口几人站在马车前,霍寻背对着他正对镖师说话。
见他出来,竹真颔首:“韩公子,您来得正好,车已备好,即刻可以下山了。”
“下山?”
韩云山狐疑。
昨日黑灯瞎火,霍寻让他们一群人住凶宅,死也不肯下山。今日无事发生,时候还早,还以为他要在这里再挖个半日,谁知他却反其道而行之,真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哎,”韩云山扯了一把霍寻,问:“那林子底下尸体就撂着不管了?你上山不就是为了这个嘛?”
“接应的人马上到了,把这个先送回去。”霍寻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赵七,向着马车走去。
不管对霍寻做的决定有多不解,能现在下山,是韩云山此刻求之不得的好事,因此也并没有多问,跟着钻进马车。
镖师们留下几个守着荒林,剩下几个骑马护送在侧随他们一道动身,连同那些黑衣人。
竹真赶车,因赵七对山上路径熟悉,叫他坐在车厢前的车辕上,仍做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