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什么名字?”
山洞里,霍寻盯着骸骨,眼底幽沉如潭。
“不知道。”
赵七靠着石壁,笑得发抖:“没人问过,不过……”他顿了顿,“听语气,像是个中原人。也是,云乌族女人可不像她水灵。”
“中原人?”韩云山吐够了,躲在霍寻身后,“难道是外地上山的?”
云乌族排外,不欢迎山下人,如果被活埋的女子真是中原人,多半是山下上来采药打猎的游户,未料撞上堇西军灭口,真是无妄之灾。
竹真看看骸骨,又看看霍寻:“主君,这……”
霍寻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起身。
“带走。”
韩云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霍寻说的是把洞穴中的尸骨带走,不可置信嚷道:“你疯了?”
竹真解释:“主君做事自有用意,这也许是证据。”
“这算哪门子证据!”韩云山冲霍寻喊道:“人都死了八年了,烂成一堆白骨,你还要她开口说话不成。”
死人自然是无法开口的,但霍寻行事无忌从不顾旁人反对。韩云山抗议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竹真从马车上取来白布,将七零八落的骨头一一捡拾包好,又重新上了马车。
再度坐回马车上时,韩云山噤若寒蝉。
来时一车三人,回时多了镖师、被制服的杀手,赵七,还有一具无名女尸,好家伙,队伍真是越来越壮大了。
他心中暗自腹诽着,又往前看了一眼,竹真把包着骸骨的行囊放在身侧,一边的赵七脸色难看,大概是做了亏心事怕鬼上门,本分了许多。
唯有霍寻神色不变。
难怪京城到处都传霍寻残忍变态,把埋了多少年的白骨架子带回去,那是正常人能干出的事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搁这装人鬼情未了。
晦气!
昨日刨坟,今日挖尸,他华贵柔软的马车如今像个运棺的板车,这车不能要了。等下山一定要好好找个庙去去晦气,毕竟挖尸也是件缺德事,那白骨姑娘——霍寻上辈子的情缘在洞中枯立多年,也一并找位高僧做做法事平息怨气为好,不过做法事似乎要对方的生辰八字……
她叫什么名字呢?
……
“小玉姐,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能走东面那条路了。”
钱小玉低头,转动金钏,金钏冰凉,藏在人衣袖中,远远看去,竟又不像首饰了,反而像副华丽镣铐,束缚在她腕间。
阿吉不解:“为什么?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有危险。”
山洞里静了一静,钱小玉的心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起,迫使她不得不面对那个她迫切想要逃离的可能。
手札上说,堇西军在山中抢走幸存者金饰并杀害。
一开始,她以为山中有其他村人还活着。
直到乌娜把金钏送给了她,她成为了那个“有金饰的女人”。她忽然明白了过来。
也有一种可能,青澜所说的那个女人也并不是她,可这两日以来,钱小玉和阿吉乌娜在山中呆了整整两日,被官军追得东躲西藏,也并未发现一个活着的村民。她有一种直觉,直觉那个人就是自己。
她死在堇西军刀下。
青澜和她通信是昨日,倘若昨日不曾通信,她本身和阿吉也打算去渭州,决定走东面山路,也就是说,他们一定会在下山的途中遇到堇西军,这是未来的结局。
她和阿吉选错了。
如果想要改变未来,就得从现在开始改变计划。
但现在其他路都有追兵埋伏,如果仅剩的东面也不能选的话,就只剩下阿吉嘴里那条寻常人都不敢趟的险河来。
“阿吉,我的仙家告诉我,走东面会死。”
“追兵快到了,我们只能赌一把。”她深吸口气,下定决心开口,“过水路。”
“你是说……”
“我们走那条河。”
四周安静一刻,阿吉茫然看着她。
他很喜欢钱小玉,和云乌族人不同,她不憨厚淳朴、也不老实肯干,聪明、狡黠,带着中原特有的灵动,不动声色地在这里安定下来。
乌雅曾经说钱小玉狡诈如狐,定是在外犯了事才会来沙渠村避世,指不定哪一日就会露出马脚,可小容山事发后,她却带着非亲非故的乌娜躲避官军追杀,不曾要把乌娜抛下过。
其实阿吉心底也没有那么相信她,经过堇西军的事后,他对所有中原人留了个心眼,暗暗下定决心如果逃跑路上,钱小玉但凡有一丝要丢下乌娜独自逃走的举动,他的弓箭绝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偏偏她没有。
如果没有她找到野兽粪便躲开猎犬,或许他们早就成了官军的瓮中之鳖。
阿吉知道自己不聪明,也承认钱小玉的聪明,他盯着钱小玉,片刻后,退后一步道:“就算我们走水路,但到崖壁也有距离,他们会很快赶上来的。”
这便是同意钱小玉的提议了。
钱小玉松了口气,她真怕阿吉死活不肯,在如何选择逃生之路上浪费时间。
她反问:“如果他们的首领出事了呢?”
“出事?”
钱小玉看向他身后,阿吉扭头,顺着她目光看去,看到背着的箭筒。
有件事,她早就想做了。
“他们把我们当猎物,在山上张罗兽网等我们一头撞进去。但小容山几十数百年间都是云乌族的地盘。”
“明明是你们的山,凭什么他们就是猎人,我们就是猎物?”
钱小玉上前,从阿吉的箭筒里抽出一只羽箭。
“还记得我教你捕鸟的陷阱吗?用竹虫。”
“什么?”
“竹虫肥美,是雀鸟最爱的活饵。把它装进竹筒里,一头敞开,另一端装上活套,雀鸟为啄食竹虫,会将头爪探入筒内,一旦触动活套,套索就会捆住它的脖子。”
阿吉神色一动,压了声:“你是说……”
钱小玉微微一笑。
“阿吉……”
“我们,去抓竹虫吧。”
……
林木中传来簌簌脚步声。
犬吠声骤然响起,树影交错的密林中,身着甲胄的兵卒从四面八方追来,似张巨网,朝着某处渐渐逼近。
忽然间,脚步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