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一道声音陡地出现。
兵卒立即朝前涌去,将犬吠处团团围住,魏亭勒绳下马,朝着人群聚拢处走去。
有人上前禀道:“大人,这里发现了行踪。”
魏亭拨开人群,看向眼前。
这是一大片灌木林,灌木生满荆棘,灌木从上,挂着半片艳红衫裙,衫裙上绣了繁复花样,正是云乌族庆典时穿的礼裙。
看样子,似乎是有人在此处躲藏时,不慎被荆棘丛勾住衣物留下。
兵卒低声道:“附近都已搜过,暂时没找到人影。”
“废物。”
兵卒不敢说话了。
魏亭盯着挂着的衫裙,脸色阴沉。
一对父女,再带一个小孩,竟被这几人从眼皮底下溜走,两日还没抓到人,简直可笑。
正当此时,忽又有人说话:“大人,这石头上好像写了字。”
灌木丛中,还有一块巨石,被灌木掩盖了一半,只露出一半红字,仔细一看,似乎是用匕首刻刺过后再拿血涂抹,一眼看过去,触目惊心。
魏亭站着没动,命令手下:“去看看。”
手下谨慎向前,步步向着巨石逼近,待走到跟前,并无事发生,兵卒低头,随即起身,嗫嚅道:“大人,这上面好像是云乌族文字……”
他们是朔方人,并不识云乌族的字,除了魏亭会一点。
魏亭瞥了他一眼,自己提刀上前,步入灌木丛中。
撕烂的半片衣衫挂在枝头,似方染血旗帜,巨石不太高,魏亭蹲下身,鹰隼般的双目扫过周围,确定四周并无埋伏,目光下落,看到了巨石下方那行歪歪扭扭,仿佛匆忙下未写完的血字。
“魏氏杀良冒——”
一瞬间,暴怒涌上心头,魏亭上前半步,下意识举刀,另一只手向前,想要拂开灌木遮掩的枝叶。
他要看清这行字,也要毁了这行字!
手指拂开枝叶的一瞬间,草间响起一声轻微响动,从石缝中猛地炸开。
魏亭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噗嗤!”
一道弩箭从阴影中射了出来!
……
遥远的山林中,隐隐传来一声惨叫。
在林间疾走的人齐齐回头,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小玉姐……”阿吉的声音有些发颤。
“别管,继续走。”
钱小玉背着乌娜,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赶路。
云乌族中不分男女,各个都是捕猎好手。他们的箭矢坚硬又锋锐,能射穿棕熊的眼睛。他们的陷阱牢固又精妙,能猎中最狡猾的狐狸。
钱小玉让阿吉做了个陷阱。
她扯下一片自己的衣裳挂在荆棘丛中,吸引兵卒的注意,又让阿吉用弩箭和山上原本的捕猎夹子做了个机括藏在灌木丛中。
最后,她让阿吉用箭矢在巨石上刻下杀良冒功的文字,再用自己的指尖血涂抹一遍。
阿吉问:“你怎么保证,他一定会上前查看这些文字?他手下那么多兵,说不定会让手下探路。”
钱小玉道:“所以我让你刻的是云乌族的文字。”
三月三庆典,姓魏的在乌鲁达家大开杀戒时,她躲在堂厅的书架后,看得清清楚楚,和族长、乌鲁达对话时,这王八蛋说的是云乌族话。
姓魏的会说云乌族话,相反,他那些手下却不懂,和他交流时,说的是中原话。
似乎只有这官军头子一人会。
他既会云乌族话,应当也能看得懂云乌族的文字。手下那些小兵看不明白,自然只能让他出马。
狗杂碎本就心虚,瞧见“杀良冒功”四字,必然激动震怒,掩饰毁坏真相,如此,就可掉落圈套,一弩箭射穿他的喉咙。
擒贼先擒王,官军没了头子,群龙无首,自乱阵脚之下,他们也就有了机会逃生。
“可这也不是万无一失,万一最后他没中计怎么办?”阿吉仍是惴惴。
“世上哪有那么多万无一失,”钱小玉拍拍手上泥土:“我爹好赌,他同我说过一句话,有时没得选,就得赌一把,三分靠自己,七分靠老天。成与不成全看天意,咱们能做的都做了。”
“要是运气好,一箭射死这王八蛋,咱们就不用死了。要是运气不好,射死的是他小兵,也不算亏,杀一个也算给你族人报仇。”
“要是实在走背运,全叫他们逃过,就只能骂骂老天爷不长眼,大不了也是个死,反正最次都不过是个死,那还不如死前赌把大的,输了不亏,赢了倒赚。”
阿吉第一次听见这等说法,懵懵懂懂不知如何评判。
钱小玉却在心中叹息。
从前对钱有富好赌一事深恶痛绝,如今看来,她都快成第二个钱有富了。无本之人,唯赌可翻盘,自然要勉力一试。
说着说着,她脚步一停,看向前方。
“看吧,咱们又得赌一把了。”
密林已走到尽头,崖壁之下,有浪潮拍打礁石声传来,阿吉探身去看,就见斜坡之下,一道河流贯穿密林,往下流向渭州城的方向,其中湍急浪花泛白,打着卷儿涌向前方。
他尚有些迟疑,钱小玉已经开始在行动了。
她把手札从怀里掏出来,用油布重重包裹,又撕下裙子再叠一层,最后放进怀中,叫阿吉砍了几截粗长枝条做长蒿。
阿吉依言照做,又怕钱小玉女子力弱,遂撕下布条,把乌娜用布带牢牢捆在胸前,自己带着乌娜过河。
二人做好一切后,下了崖壁,在河边停下脚步。
“小玉姐,”阿吉望着河面,鼓足勇气迈出一步,“你跟紧我。”
“走吧。”
河水湍急,虽是春日,入水却冰凉刺骨。阿吉对山中路熟,从前也是泅水好手,因此走在前面,用长蒿扎进河底石缝中,一寸寸向前挪动。乌娜被绑缚在他胸前,安静得很。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河流水声拍打耳边,寂静中愈发急促。
钱小玉紧紧跟在阿吉身后,心中并不似表面轻松。
她在逃出天河县的时候被人在船上动手脚,落了一回水,后来到小容山后,心中便总想着这回事。于是时时在山上小溪中练习凫水,生怕重蹈覆辙。
但山中溪水与急河到底不同,又加上小容山接连几日夜里下雨,河水暴涨,随人越靠近河心,水流越是凶猛,两只腿像是被河底什么东西拽着似的,格外虚浮。
好在今日运气不错,又或许是阿吉路带得稳,一路有惊无险,慢慢地趟过河心,直到看到河对岸的树林,钱小玉心头渐松。
看来是赌赢了。
才想到这里,就见前方阿吉身子向左一歪,像是脚下踩滑,整个人往后一仰,几乎只是一瞬间,冰冷河水瞬间将他吞没。
钱小玉惊叫,“阿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