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屿。他忽然发现这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镜后面的目光很稳定,他在用自己的经验和方法来重新验证自己一直在做的事。陈家送进来一个不占决策权重的小儿子,但这个小儿子的做法和想法本身正在通过真实的对话重新获得定义。
你准备用多长时间把伦敦那个实验剧场的模式跑通?
如果资源到位的话,一年半到两年。
陆沉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的陈香在温热中缓缓散开。归园平台的定位不只是一个文化产业孵化器。我在海外有一些渠道,欧洲、中东、东南亚都有。你如果能把伦敦的实验剧场跑通,后续的海外扩展通道我可以提供。
陈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安静了几秒,像在确认陆沉渊刚才说的那些话的真实性,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陆先生,我父亲派我来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归渊资本后面站的东西比你看到的多得多,你去了之后多看少说。我本来以为他是在提醒我谨慎,但你刚才那段话让我觉得他说的多得多可能比我想的还要多。
陆沉渊没有接这个话,只是把茶壶往陈屿的方向推了推:你在伦敦西区那两年,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陈野的人?
陈屿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那个停顿极短,如果不是陆沉渊一直在观察他的微表情,几乎察觉不到。但停顿之后陈屿放下茶杯的动作很自然,他摇了摇头:没有。我认识姓陈的人很多,但没有叫陈野的。这个名字是跟你归园平台有关吗?
算是。陆沉渊说,有一条线在追,跟边境地区的一个旧档案有关。如果你以后听到这个名字出现在任何跟文化出海相关的渠道上,告诉我一声。
陈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人后来又聊了一个多小时,话题从剧场运营的具体成本结构延伸到欧洲文化基金的中请流程再到国内文化体制改革的现状。陈屿说话的方式始终保持那种安静而专注的节奏,没有任何刻意表现自己的痕迹,也没有任何试图套取信息的小动作。他走的时候在月洞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陆沉渊说:归园平台的事,我回去之后会整理一份具体的执行方案发给你。如果我进来做的话,我不打算只挂着建议权的名头空转。
陆沉渊站在月洞门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他回到茶室收拾茶具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沈瓷发来了柳湾土屋外墙石灰层指纹分析的最终报告。他点开附件扫了一眼正文,然后放下茶杯把报告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第一组指纹属于一个年龄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性,形成时间大约在十年前。第二组指纹属于另一个年龄相仿的男性,形成时间在五年内。两组指纹分别来自两个不同的人,但他们共享了同一间土屋的墙面。建屋的人和住屋的人不是同一个人,而使用那间屋子的人跟建屋者之间有五到十年的间隔。这意味着柳湾那间土屋是一个接力站,先有人建了它,然后过了将近十年,另一个人才开始使用它。这个接力结构跟陈渡三十年布线的逻辑完全一致,所有节点都以分段式接力的方式运作,一个人建好一段,然后交给下一个人接着走。
陆沉渊把报告收进抽屉,拿起手机给沈瓷回了一条消息:把那两组指纹信息在系统里做一次交叉比对,看有没有匹配的通关记录或身份登记。然后把手机放在茶桌上坐着没有动。归园院子里最后一抹暮色正在从天际线处撤走,空气里的寒意慢慢渗进来。他今天见到了陈屿,一个带着陈家标记、怀着戏剧管理专长、被父亲告知多看少说的人。他也收到了柳湾土屋的指纹分析,确认了那间屋子是一个接力站,由两个人分阶段经手。陈屿和陈野之间没有直接关联,但陈家忽然在这个时候把一个小儿子送进归园平台的动机依然悬而未决。而柳湾那间土屋的建屋者跟后来使用它的人之间隔着十年时间,这十年的空档又是谁在守。他站起来把茶室的灯关了,院子里的枯枝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成一片灰影。铜钥匙在衣袋里贴着他胸口,那间土屋的石灰墙面上两组指纹并列印在同一片墙面上,像两条相隔十年才交汇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