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瓷把打印机拆了。
那台惠普LaserJet 4L从归园书房搬到防空洞实验室用了两个人抬，机箱是铁壳的，死沉。沈瓷卸了外壳的六颗螺丝，把顶盖掀开，里面落了一层细灰，感光鼓和搓纸轮还都是原装的，搓纸轮上的橡胶纹路磨得只剩浅浅一层。她在打印机主板旁边找到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存储芯片，焊在板子上，型号是九十年初的EEPROM。她花了半小时把芯片拆下来，用编程器读了里面的数据。
数据不多，但够用了。打印机的固件里有一个内部页数计数器，记录这台机器从出厂到现在一共打了多少页。数字是六万七千四百二十三页。沈瓷把计数器清零的日期找出来，和归园书房里的打印记录做了比对。陈渡从一九九八年买这台机器到二〇一二年去世，十四年间归园书房所有的打印材料加起来大概是五万两千页左右。差了一万五千多页。这一万五千页不在归园书房里，不在陆沉渊拿到的任何一批文件里。
沈瓷又查了芯片里另外一组数据：最后打印时间的记录。固件里存着每次开机的时钟戳，她把这些时间戳倒序排出来，最早的记录是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二日，最晚的是二〇一二年六月八日。陈渡死前两个月还在用这台机器打东西。但时间戳的分布不均匀。一九九八年到二〇〇三年之间密集，二〇〇四年到二〇一二年之间稀疏，中间有一段大概十一个月的时间戳密集区，对应的是二〇〇八年九月到二〇〇九年七月。
二〇〇八年九月到二〇〇九年七月。妈湾站的日志里，永发号靠港是二〇〇九年二月二十一日。前后正好在这个密集区的正中间。那一万五千页里，至少有几千页是在那十一个月里打出来的。
陆沉渊站在沈瓷背后，看着屏幕上那些时间戳数据。“陈渡在那十一个月里频繁使用这台打印机。但归园书房里找不到对应的打印材料。那些纸打了什么东西，打完了放哪儿了？”
沈瓷把芯片重新焊回主板上，把打印机外壳装回去。“可能跟他去南海有关。永发号二月份靠港，他九月份开始密集打印，七月份结束。这中间他可能一直在准备什么东西，或者整理什么东西。打完了带走，没留在书房里。”
陆沉渊转过身看着沈遥。“陈渡的簿子里有没有提到一九九三年到二〇〇九年之间去南海的记录？”
沈遥翻了一会儿她整理好的电子索引。陈渡的七本簿子里，涉及南海的记录只有两条。一条是一九九三年三月妈湾站验收的当天，写了一句“码头启用，归国者水路通”。另一条是二〇〇九年三月妈湾站关闭的记录，“暂停使用，留一人值守至月底”。中间十六年，陈渡的簿子里一个字都没提过南海。连永发号靠港那天他都没记。
“他刻意不记。”陆沉渊说，“跟一九六四年那次进昆仑一样。他去过了，做了事，回来不写。他只写结果，不写过程。”
他把那封信从信封里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那几行打印的宋体字，措辞平实，语气像交代工作，不像私人信件。陈渡在信里说“海路比你想象的更长，从昆仑到红河，再到南海，再到更远的地方。方国人不是只走了一条线”。这句话像一个做完了功课的人给后来者留的提示。他在南海待过，在红河待过，他顺着方国人的海路走过一遍。走完了，什么都没拿，回来把线关了，把坐标记在簿子残边上，把提示信打好塞进信封里，等人来取。
但信封是怎么进到沈遥背包里的？陈渡二〇一二年就死了，那台打印机在他死后没人用过。沈瓷清点遗物时封存的硒鼓没人动过。信纸是陈渡的打印机打的，墨粉是陈渡那批停产硒鼓的，信封是归园书房同一批次的牛皮纸。所有物证都指向陈渡本人，但陈渡已经死了十二年。
陆沉渊把信放回信封里，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让信纸落到底。“归档。归到‘待探明’下面，单开一个子文件夹，标题写‘陈渡遗信-南海海路提示’。密码设成只有你和沈遥知道。”
沈瓷接过信封，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贴了标签。“不追了？”
“不追。”陆沉渊说，“信是谁塞的，怎么塞的，暂时不查。信的内容才是重点。陈渡说海路比想象的更长，方国人不止走了一条线。这条信息印证了我们之前的判断。南海那个导航台只是网络里的一个节点。红河是另一个，昆仑是第三个。再往外还有更远的。陈渡可能已经走完了大部分，但他没有留下完整的记录。他把线索拆散了，藏在不同的地方。信是其中一条，簿子残边是另一条，妈湾站的日志是第三条。他把线拆得足够碎，碎到只有把所有碎片拼起来的人才能看懂。”
他站起来走到防空洞的走廊里，顶上那排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照得整条走廊惨白。他站在走廊中间想了想，然后回头对沈遥说：“武威那边，贺明远的事可以开始动了。陈渡的方国文字是从哪儿学的，这个答案可能在贺明远那里。如果陈渡的方国文字是河西走廊的杂字系统里传下来的，那贺明远手里可能还留着同样的东西。陈渡在南海走的那条路，可能在武威也有记录。”
沈遥点了头，把任务记在本子上。
陆沉渊走回实验室，站在工作台前。那个透明文件袋里装着陈渡的最后一封信，安安静静地躺在台面上。信封上没有一个字，收件人、寄件人、地址、日期，什么都没有。陈渡打了这封信，把它留在某个地方，等一个找到它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会是谁，但他知道总会有人来。
陆沉渊把文件袋放进档案柜，锁好，把钥匙揣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