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到第三天的时候，沈遥已经习惯了。
头两天她每次路过书房门口都要停下来看一眼门缝底下那条光。第三天早上她端着咖啡从走廊过，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进了厨房。陆沉渊提醒她灯还亮着，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你说过了”，然后打开冰箱拿鸡蛋。
这三天里陆沉渊做了几件事。他让老周在归园的总配电箱里加装了一个电能质量记录仪，连续记录了七十二小时，数据出来之后沈瓷看了半天，说归园这三天里的总用电量比平时低了百分之四左右。阅读灯亮着，但总用电量反而降了。沈瓷把记录仪的曲线图和书房的灯亮时间做了比对，发现灯亮的那段时间里，归园其他电路的电流波形出现了轻微的畸变，谐波成分比平时多了几个奇次分量。像是书房里那盏灯在从整栋房子的电路里抽取某种能量，抽得很隐蔽，总量很小，但波形能看出来。
第二天陆沉渊又试了一次关灯。他把拨动开关从“开”拨到“关”，灯灭了。等了半小时再去看，灯没亮。他以为这次关掉了，结果当天晚上十一点多他下楼倒水，路过书房门口，门缝底下又有光了。推门进去看，阅读灯亮着，开关在“关”的位置。
沈瓷第三天下午把开关拆了。铜面板卸下来，陶瓷底座和里面的接线柱露出来。接线柱上接着两根老式的铜芯线，线皮是纺织编织层的，蜡质绝缘，应该是七十年代的产品。她用万用表测了一下开关的通断，拨杆在“关”的位置时电路是断开的，在“开”的位置时是导通的。开关本身完全正常，没有粘连，没有短路，没有接触不良。她把开关重新装回去，灯又亮了，开关还在“关”的位置。
“这开关现在就是个摆设。”沈瓷把螺丝刀收进包里，“电路断着，灯还亮。这灯跟电路没关系了。”
陆沉渊站在书房里看着那盏铜壁灯。它亮得毫无道理，但毫无道理的事这几天他已经经历了好几件。信纸会发热，墨迹会自己变清楚，吸顶灯半夜自己亮，现在阅读灯干脆脱离了电路独立运行。归园这栋房子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活”过来。像是某个沉睡了很多年的系统被触发了，各个部件开始逐一自检、启动、上线。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多，灯灭了。
陆沉渊当时还没睡，坐在书房外面的走廊椅子上看书。门开着一条缝，他能看到书房里面那团暖黄色的光锥。他翻到下一页的时候余光里那团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有人把调光旋钮拧到了底。他抬起头，书房里已经完全暗了。阅读灯熄了，铜灯罩下面那片区域重新沉进阴影里。他等了五分钟，灯没有重新亮。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他站起来走进书房，伸手摸了摸灯罩。凉的，和亮着的时候一样凉。拨动开关还在“关”的位置。他按了一下书房吸顶灯的开关，吸顶灯亮了，正常发白发热。电路系统恢复正常了。
他关了吸顶灯，走出书房，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书房门的时候，第一件事是看那盏阅读灯。灯灭着，开关在“关”的位置，一切正常。第二件事是走到书架前面把信纸那个文件盒抽出来。
他打开盒盖，取出信封，抽出信纸。信纸在手里是常温的，干燥平整，没有任何异常。他把信纸平铺在桌面上对着窗户的光看。宋体小四的字迹比三天前更加清晰了。之前那阵温热之后墨迹就变清楚了，现在则像是彻底固化了一样，每一个字的笔画边缘都干净利落，碳粉紧紧咬进纸纤维里，字迹的对比度和他当初在防空洞第一次看到时相比提升了一个档次。他拿放大镜对着其中几个笔画最密的地方看了几秒，比如“导航”两个字的“航”字，“舟”字旁那几道横的间距只有零点几毫米，之前看的时候有轻微的碳粉溢出，笔画之间有点糊。现在每一道横都清清楚楚，间距均匀。
他把信纸翻过来检查背面。三天前他看过背面，空白无字。现在背面还是空白的，但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他把信纸举到和视线平齐的高度，让窗外的自然光从背面透过来。纸面在透光下呈现出一种纤维交织的云絮状纹理，深浅不一。他盯着那层纹理看了几秒，发现右下角有一小片区域的颜色比周围略深，像是纤维密度更高或者被什么东西压过。
他把信纸拿到书桌上，打开台灯，用侧光贴着纸面斜照过去。那片略深的区域在侧光下显出了形状。是一组数字。刻痕极浅极细，像是用硬笔在纸面上轻轻划出来的，没有墨水，只是把纸纤维压出了凹槽。凹槽的走向组成了一串字符，他凑近了辨认。
是一组坐标。经度、纬度、海拔。经纬度保留到小数点后六位，海拔精确到米。他掏出手机把坐标输进地图软件。屏幕跳了一下，标注位置落在深圳市南山区蛇口港区，靠近妈湾大道和妈湾二路交界的那个路口。妈湾码头堆场。他放大了比例尺，确认了一下具体位置。坐标点就在堆场西侧，距离他发现铸铁盖板那个位置不到二十米。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信纸上那组压出来的坐标数字。信纸被陈渡的打印机打了宋体小四的提示语，背面又被某个人用硬笔压出了一组坐标。两套信息，一正一反。正面是给读信的人看的，背面是给拿到信并且发现了背面的人看的。而背面的坐标指向妈湾码头堆场下面那个已经挖开的铸铁盖板。
他想起三天前那盏灯亮着不热的事。那盏灯亮着的时候，信纸上的墨迹在变清楚。灯灭了之后，背面的坐标才显现出来。像是某种处理工序，先用光“烤”三天让正面信息固化，再在背面压印一层新信息。这整个流程被设定好了，由某个看不见的机制执行。执行完了，灯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