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天寒地冻,紫禁城里各处都挂上了大红灯笼。
熬过了先皇驾崩后的这一年,宣德十一年总算到了头。
过了今晚这顿团圆饭,明日一早,大明就正式改元,换上正统的年号。
慈宁宫的暖阁里,早早就摆下了一张大圆桌。
这顿除夕家宴,没请旁人,全是一家子骨肉。
太皇太后张妍坐在主位上,头上勒着抹额,看着精神还算妥帖。
叶灵兮进屋的时候,脱了外头的挡风大氅,由宫女引着,在张妍左手边的尊位落了座。
朱祁镇和叶遵铭两个孩子挨在一起,规规矩矩的坐在下首。
不多时,外头太监通报,说两位太后到了。
门帘打起,孙若微穿着一身华丽的吉服,满头珠翠,扶着宫女的手走了进来。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穿着素净道袍的女人。
这女人正是宣德三年就被废了后位的胡善祥。
废了后位,出家修了道,可张妍心里一直心疼她。
逢年过节,宫里有点什么新鲜吃食,张妍总要打发人给她送去,遇到家宴,更是雷打不动的叫她来同坐。
“善祥来了,快,到我跟前来。”张妍一瞧见胡善祥,眼角就笑出了褶子,连连招手。
胡善祥走上前,先是规规矩矩的给张妍和叶灵兮行了礼,这才准备找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坐那么远做什么。”
张妍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紧挨着主位的一张椅子,“坐我边上,我眼神不好,你给我布菜。”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片刻。
那张椅子,原本该是当今太后孙若微坐的。
如今张妍开了口,让一个废后坐在了正牌太后的上头。
孙若微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捏着帕子,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可当着张妍和叶灵兮的面,她不敢发作半句,只能硬生生憋回肚子里,扯着嘴角在胡善祥下首的位置坐定。
叶灵兮冷眼看着这一切,拿起桌上的银筷,夹了一块软糯的清蒸鱼肚子,放在胡善祥面前的小碟里。
“这几年在修道,人看着清瘦了不少,多吃点,补补气血。”叶灵兮看着胡善祥,难得露出几分笑模样。
胡善祥受宠若惊,连忙道谢:“多谢大长公主挂念,我每天吃斋念经,心里清净,这身子骨反倒比以前爽利。”
孙若微坐在旁边,看着叶灵兮对胡善祥这般亲近,心里更像扎了根刺。
她端起酒杯,凑着笑脸对叶灵兮说:“姑姑,祁镇如今登了基,朝堂上的事多亏您操劳,我这做母亲的,敬您一杯。”
叶灵兮连眼皮都没抬,拿起手边的茶盏撇了撇浮沫。
“我操劳,为的是大明的江山,为的是先皇临终的嘱托,用不着你来敬。”
叶灵兮放下茶盏,没去碰那杯酒,“你在后宫安分守己,教好皇帝,少纵容底下那些太监生事,就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孙若微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进退两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过了半晌,她只能干笑两声,自己把那杯酒咽了下去。
朱祁镇坐在对面,把大人们的眉眼官司全看在眼里,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叶遵铭在桌子底下踢了踢他的鞋帮,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老实吃饭,别乱看。
圆桌上的炭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肉香四溢。
胡善祥低眉顺眼地给张妍盛着汤。
张妍拉着她的手,问些家长里短。
外头的爆竹声响了起来,这紫禁城里的除夕夜,在这一桌子人心各异的饭菜里,慢慢熬到了正统元年的大年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