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子捏着字据的指尖泛着青白,粗糙的纸面蹭得掌心生疼。
她之前才刚收了柳姨娘一百两定银,答应合庚当日偷换庚帖,这件事做得隐秘,她万万没想到袁盼儿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窗外芭蕉叶被风卷得撞在窗棂上,发出一声闷响,王婆子抬头看向阿竹带着笑意的眼睛,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阿竹静静看着她变换的脸色,指尖搭在紫檀木盒的边缘,没有催促,只等她自己想明白。
院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把午后的暑气蒸得愈发闷人,芭蕉叶晃出细碎的光影,落在王婆子皱巴巴的衣襟上。
阿竹等了半刻钟,见王婆子还是攥着字据不说话,才缓缓开口:“嬷嬷,我家小姐说了,你这辈子不容易,守着个病儿子过了半辈子,柳姨娘拿你儿子的病拿捏你,不过是觉得你不敢反抗。”
“你要是帮了她,事成之后她只会远远把你打发走,到时候你儿子的药钱断了,谁还能护着你们母子?”
王婆子喉头滚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她抹了一把眼角,声音沙哑得厉害:“大小姐……她真能保我儿子?”
“字据都写得明明白白,嫡出大小姐的话,难道还不如一个姨娘的口头承诺靠谱?”
阿竹拿起那张银票塞进王婆子手里,“你收了这个,只要到合庚那日按我家小姐吩咐的做,回头我家小姐就托人给你儿子找最好的大夫。”
“再给你们母子置个清净的院子养老,不比在这里看人脸色强?”
王婆子捏着温热的银票,指腹蹭过纸面光滑的纹路,重重叹了口气,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老身……老身谢大小姐恩典,大小姐放心,老身一定按大小姐说的做,绝不敢有半分差错。”
阿竹连忙伸手扶住,露出几分得体的笑:“嬷嬷快起,我家小姐说了,用人不疑,我们等着你办事就是。”
她收起空了的紫檀木盒,又叮嘱了几句不要声张,才转身出了偏院,沿着抄手游廊往汀兰院走回去。
日头慢慢西斜,把院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中浮动着晚风吹来的荷花香,混着路边野草的青气,吸一口都带着夏日的鲜活。
阿竹刚走到汀兰院门口,就碰见了袁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青黛,青黛手里拿着一碟刚做好的绿豆糕,说是老夫人想着大小姐天热胃口不好,特意让厨房蒸了送过来。
阿竹谢过青黛,引着她进了正厅,袁盼儿正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看书,见青黛来了,放下书站起来客气几句,留青黛喝了口凉茶才送她出去。
青黛走后,阿竹把王婆子那边的事一五一十回给袁盼儿,末了才补了一句:“小姐,王婆子那边已经妥当了,她答应按我们说的做。”
“合庚当日只要柳姨娘让她换,她就把换好的庚帖给我们送过来,人赃并获跑不了。”
袁盼儿指尖摩挲着茶碗冰凉的瓷壁,碧绿的龙井茶叶在茶汤里舒展开,清苦的香气漫开来。
她点点头,眼底没有太多波澜,这件事早在她预料之中,柳姨娘能拿儿子拿捏王婆子,她就能拿安稳日子换王婆子倒戈。
王婆子不是什么聪明人,但从来都把儿子看得比什么都重,选哪一边根本不用想。
日头一点点往西边沉,院落里的风也凉快了些,阿竹去厨房端了晚膳,摆放在八仙桌上,四菜一汤都是袁盼儿爱吃的,清炒虾仁,藕盒,凉拌黄瓜,还有一碗冬瓜丸子汤,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袁盼儿刚拿起筷子,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小丫鬟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隔着两道院门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好了!大小姐!不好了!小公子在后花园假山摔下去了!”
筷子“啪”的一声落在桌面上,瓷筷撞着青瓷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袁盼儿浑身的血瞬间像是冻住了。
接着又猛地往头顶冲,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连呼吸都错了节拍。
五岁,后花园,假山。
就是今天。
前世这个时候,她被袁玉柔拉着在梨香院绣并蒂莲,说要给她未来的夫君绣个扇袋,她满心都是对婚事的憧憬,一点都没疑心。
等听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弟弟已经摔在山石底下半个时辰了,右腿摔得骨头都露了出来,哭的气息都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