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沾湿了院墙上的青瓦,带着凉意的风卷着樟木香气飘过来,混着夜空中青草的湿气。
袁盼儿屏住呼吸,攥紧了枕头边藏着的银钗,指尖能感觉到银钗冰凉的刃面划破皮肤的微痛,冷汗顺着后颈慢慢滑下去,落在寝衣的领口,染开一小片湿痕。
窗外的黑影已经完全消失在偏房里,只有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她掀开薄被,赤着脚踩在铺了竹席的地面上,竹席带着夜露浸过的凉意,从脚心往上窜,激得她打了个轻颤。
外间床榻上,阿竹睡得安稳,呼吸均匀绵长。袁盼儿放轻脚步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阿竹的胳膊,阿竹猛地惊醒,刚要出声,就被袁盼儿伸手捂住了嘴。
阿竹睁大眼睛,看清是自家小姐,紧绷的肩膀松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袁盼儿松开手,对着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凑到她耳边,用气音说:“穿好鞋子,拿上你床头那根烧火棍,跟我走,别出声。”
阿竹虽然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摸过放在床脚的布鞋套上,又摸过那根磨得光滑的枣木烧火棍,攥在手里,紧紧跟在袁盼儿身后。
两个人放轻脚步,拉开房门一道缝隙,先后挤了出去。
院子里的草叶上都挂着夜露,蹭在裤脚边,瞬间浸湿了一片,凉丝丝的贴着小腿。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洒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树枝摇摇晃晃的黑影,踩在上面,影子随着脚步不断扭曲,像蛰伏在暗处的怪兽。
袁盼儿走在前面,背对着月光,每一步都踩得极轻,鞋底蹭着石板,几乎没有声音。
她凭着记忆绕开了院子里两处堆放花盆的角落,绕过影壁,就到了寿安堂西偏房的院墙外。
西偏房原本是放杂物的地方,庚帖封存之后,袁老夫人特意吩咐值守护卫守在正门,没想到贼人居然从院墙翻进来,,开了后窗进去。
离着后窗还有三步远就能清晰听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指尖摸索纸张的声音,又夹杂着铜锁簧片弹动的细微咔哒声。
一股樟木防虫粉的味道混着女子身上常用的茉莉香粉味道,顺着窗缝飘出来,落在鼻端。
袁盼儿脚步一顿,停在一棵老樟树后面,阿竹攥着烧火棍的手都冒了汗,手心滑溜溜的,紧紧贴在木杆上。
袁盼儿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填满了带着凉意的空气,压下了前世翻涌上来的恨意。
她抬手扶住粗糙的樟树树干,树皮上的纹路硌着掌心,清晰的触感让她更加镇定。
她算准了柳姨娘不会安分,却没想到她居然等不到明天合庚,连夜就动手,倒是省了她明天再布置一场。
她突然往前一步,站在窗台下,拔高了声音喊:“有贼!快来人!寿安堂偏房进贼了!”
声音划破深夜的寂静,惊得树上宿鸟扑棱棱飞起,翅膀拍打的声音远远传出去。
院子正门方向立刻传来了脚步声,还有护卫喝问的声音:“哪里来的贼?”
袁盼儿又喊了一声:“就在西偏房里,已经翻进去了,快过来拿人!”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值守护卫提着灯笼跑过来,灯笼的暖光晃过院墙,把墙根的草叶都照得清清楚楚。
袁老夫人也被惊动了,穿着中衣,由张妈妈搀扶着,慢慢走过来,头发挽得松松的,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愠怒,手里还攥着一根拐杖,拐杖头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盼儿?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贼?”袁老夫人开口,声音带着怒气,还有刚睡醒的沙哑。
“祖母,我夜里做噩梦醒了,出来透气,刚好看见一个黑影翻进偏房院墙,我不敢自己动手,就喊人了。”
“庚帖都锁在偏房的樟木箱里,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袁盼儿屈膝行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眼神却清明得很,稳稳落在偏房紧闭的木门上。
护卫已经到了门口,其中一个护卫伸手推了推木门,木门从里面闩上了,推不动。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一起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猛地往前撞过去,“哐当”一声,木门被撞开,木屑四溅,两个护卫提着灯笼冲进去。
“人在哪里?出来!”
屋里的响动戛然而止,只剩下灯笼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
袁盼儿扶着阿竹的手,跟着袁老夫人走进偏房。偏房里弥漫着浓重樟木香味,还有没散干净的茉莉香粉味道,地面上落着一片被碰掉的墙灰,踩上去沙沙响。
靠窗的的地方,樟木箱子打开着,铜锁被扔在一边,锁簧已经被撬开,变形了。
箱子里原本放着的两份庚帖,此时被翻出来,落在箱口,露出一角大红的封皮。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女子缩在箱子后面的墙角,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见灯笼照过来,下意识抬手挡住脸。
护卫一把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出来,按在地上,膝盖顶着她的后背,让她动弹不得。
袁老夫人借着灯笼的光看过去,眉头猛地皱起来,拐杖往地上一戳,厉声说:“这不是柳姨娘身边的大丫鬟春桃吗?怎么会是你?”
春桃浑身抖得像筛糠,头埋在地上,不敢抬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竹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捏住春桃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果然看见她嘴角沾着一点淡淡的茉莉香粉,和飘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指甲缝里还卡着一点樟木箱子掉下来的木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