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儿指尖离开窗沿,拿起桌上刚晒好的绣绷,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穿针引线,一针一针落在素绢上,绣出半朵盛放的牡丹,针脚细密匀整。
廊下的铜铃再响一声,风带着远处城门方向的尘土气息吹进来,掠过她挽着玉簪的鬓角。
阿竹掀着棉帘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刚温好的蜜杏碗,瓷碗边缘凝着细碎的水珠,甜香混着蜜味漫出来。
老夫人派来的妈妈已经在院里等着了,说老夫人在暖阁等着小姐过去,有要事商议。
袁盼儿放下绣绷,用银簪把鬓边散下来的碎发别好,指尖蹭过玉簪温润的凉,跟着那妈妈往正院走。
青砖路上落着几片晚樱花瓣,被踩得软乎乎的,空气里满是落花的甜香,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绿毛鹦鹉啄着笼子里的小米,发出细碎的唧唧声。
处置了柳姨娘和袁玉柔已经三天,袁家上下都安安静静,没人再敢跳出来找事,族老们也都闭了嘴,没人再帮袁宏说话。
柳姨娘被发卖到了家奴市场,谁也不知道她卖到了哪里,袁玉柔被锁在西北角的偏院,等着半个月后远嫁徽州,整个袁家终于松快下来。
进了暖阁,熏笼里烧着安息香,暖融融的香气裹着身子,桌上摆着刚泡好的碧螺春,茶叶在白瓷盖碗里舒展开,浮起一层嫩绿的浮沫。
袁老夫人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佛珠碰撞发出轻轻的脆响,她见袁盼儿进来,招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矮凳上。
“这几天累坏了吧?”
袁老夫人拿起盖碗,给袁盼儿倒了半杯茶,茶汤温热,带着茶叶的清香气,“家里这些糟心事总算落定了,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交给你。”
“你母亲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不少陪嫁,城西有一间锦绣布庄,城南还有一处松风茶铺。”
“这么多年,我一直帮你盯着,现在你长大了,也该交到你手里了。”
“你先帮着理一理,也算练练手,等你嫁去陈家,也能有个傍身的进项。”
袁盼儿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被暖得发涨,前世她嫁给那个浪荡子之后,袁宏很快就吞了这些产业,布庄被他转手卖了换了赌钱,茶铺也改成了烟馆,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她压下心口翻涌的恨意,对着袁老夫人笑了笑:“多谢祖母,孙女儿一定好好打理,不辜负祖母的信任。”
“你办事我放心。”
袁老夫人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皮肤松弛粗糙,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温热,“账册都在西跨院的库房里,我已经让人打扫出来了。”
“你今天就可以过去清点,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库房钥匙给你。”
她从袖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磨得发亮,带着常年握在手里的体温,交到袁盼儿手里。
袁盼儿攥着钥匙,冰凉的金属蹭着掌心,沉甸甸的,这是母亲留给她的东西,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别人抢走。
吃过午饭,袁盼儿带着阿竹去了西跨院的库房。
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把整个院子都遮得凉丝丝的,阳光透过叶缝落下来,在地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空气里满是槐树叶子特有的清苦香气。
库房的木门打开,一股尘封的霉味混着纸张油墨的味道飘出来,呛得阿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库房里堆着不少箱笼,都贴着封条,最里面靠着墙放着几个樟木箱子,里面装的就是母亲嫁妆的账册和地契。
袁盼儿踮脚搬下来最上面的一个樟木箱子,樟木特有的香气漫出来,驱走了不少霉味,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账册,封皮上写着年份,墨迹都有些发暗了。
她蹲在地上,一本一本翻过去,布庄和茶铺的账册都在最底下,她翻出来的时候,灰尘沾了一袖子,拍一拍,灰尘飘起来,在阳光里打着转。
她从最外面翻到最里面,把三年的进出账都对了一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布庄的掌柜张诚,是母亲当年提拔起来的老人,母亲去世之后,袁老夫人也没换他,让他接着管。
可这账册上的进出货对不上,每个月进的优等云锦和苏绣料子,账面上记着卖出的量比实际少了三成,价钱也比市价低了不少,分明是张诚把好料子偷偷卖给了别家,自己吃差价。
袁盼儿合上册子,指尖蹭过封皮磨旧的纸边,前世她就听说张诚和袁宏走得近,原来早就是一丘之貉,袁宏靠着他从中捞了不少好处,把布庄的本钱都快掏空了。
她没声张,把账册按顺序放好,让阿竹记下来哪几笔账有问题,又让账房先生以核对库存的名义,去布庄盘货,把实际存货和账册对一对。
第二日清早,袁盼儿换了一身素色的布裙,带着阿竹和账房先生去了城西的锦绣布庄。
布庄就在城西最热闹的街上,门口挂着青布幌子,写着“锦绣布庄”四个墨色大字,门口飘着淡淡的浆洗过的布料香气,混着街上各色糕点的甜香,人来人往,脚步声杂沓。
张诚听说大小姐来了,赶紧从后院跑出来,五十多岁的人,留着两撇山羊胡,穿着青布长衫,脸上堆着恭敬的笑,上来就要行礼:“大小姐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小的好准备准备。”
袁盼儿扶了他一把,语气平淡:“我过来看看,母亲留下的产业,我总得亲自清点一下,你带着我们去库房盘货吧。”
张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大小姐请跟我来。”
他带着一群人进了后院库房,库房里堆着一摞摞布料,新浆洗过的布料带着挺括的浆味,混着樟木防虫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账房先生按照袁盼儿给的单子,一件一件核对,半个时辰之后,账房先生拿着算盘过来,对着袁盼儿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