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看着她眼底的决绝,知道今天是说不动她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女子这么不给面子,气得指尖都微微发颤,可他确实不敢闹得太大,真闹去官府,他父亲盐运使的位置本来就敏感,惹出事端对沈家没有好处。”
他咬了咬牙,盯着袁盼儿说:“好,好得很,我沈惊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不给我面子。”
“袁盼儿,你别得意,你一定会后悔的,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袁盼儿收了短刃,往路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袁盼儿从不做后悔的事,沈公子请便。”
“他日你若是再敢纠缠,我定不会像今日这般客气。”
沈惊鸿又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拂袖往官道走去,两个随从连忙跟上去,他翻身上马,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马匹吃痛,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往城里跑去,扬起一路尘土,落在路边的野草上。
袁盼儿站在芦苇丛边,看着沈惊鸿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身上黏黏的,带着河风的凉意。
她把短刃塞回袖中,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往茶铺方向走,打算喝杯热茶歇歇,再回袁家去。
今天盯着围捕袁宏耗了大半夜,又被沈惊鸿这么一闹,她确实有些累了。
望山茶铺开了几十年,是苏州城外官道上最有名的茶铺,来往行人客商都爱在这里歇脚喝茶。
茶铺外摆着四五张木条桌,长板凳,此时辰光还早,只有两三个挑夫坐在桌边歇脚,喝着粗茶吃着干粮。
茶博士提着铜壶站在屋檐下,看见袁盼儿过来,连忙笑着迎上来:“这位小姐,要喝茶还是歇脚?里面有雅座,干净得很。”
茶铺里飘着炒青茶叶的香气,混着桌上卖的芝麻糕的甜香,钻进鼻子里。
袁盼儿走到屋檐下的一张空桌边坐下,接过阿竹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对茶博士说:“给我来两杯碧螺春,再切两碟芝麻糕。”
茶博士应了声好,转身进去煮茶,不多时就端着两杯热茶和两碟芝麻糕出来,放在桌上,瓷杯带着滚烫的温度,熨得指尖发暖。
袁盼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清香甘醇,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肠胃,刚才被风吹得冰凉的身子慢慢缓了过来。
她捏起一块芝麻糕咬了一口,芝麻的香气混着蔗糖的甜味,在嘴里散开,口感松软甜糯。
阿竹站在她身后,气得鼓着腮帮子,低声说:“小姐,这个沈惊鸿也太过分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说这种话,真当我们袁家没人了不成?”
“刚才就该叫家丁把他按住,送去官府治罪,让他吃点苦头。”
袁盼儿放下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杯壁,抬眼看向远处官道,柳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斑驳晃动。
“治罪他又能怎么样,他父亲是盐运使,官官相护,最后最多就是罚点银子,反倒落得我善忌善妒、容不下人的名声。”
袁盼儿轻声说,“只要我们站稳了脚,他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以后少和他打交道就是了。”
阿竹还是气不过,嘟囔着说:“就是小姐你太好说话了,换了别人,早就跟他拼命了。”
袁盼儿笑了笑,刚要说话,就听见官道那边传来马蹄声,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过来。
她抬眼一看,就看见陈知礼穿着一身藏青色官袍,骑着一匹黑骏马,停在茶铺外不远处,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看不出喜怒,只是带着几分深沉。
陈知礼安排好袁宏和私盐的押解,就顺着官道过来找袁盼儿,他本来想着确认她安全,就陪着她一起回袁家,和袁文伯商量后续处理袁宏一案的事宜。
刚走到这里,就看见沈惊鸿骑着马怒气冲冲地从这边离开,然后就看见袁盼儿坐在茶铺外的桌边,安静地喝茶吃糕。
他刚才在树影里,把沈惊鸿说的话和袁盼儿的拒绝都听得清清楚楚,只是一直没有出声,看着沈惊鸿走了,才勒住马停在这里。
袁盼儿看见陈知礼,微微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陈知礼会在这里,刚才她和沈惊鸿的对话,不知道他听去了多少。
她站起身,对着陈知礼福了一福,语气平静:“陈公子。”
陈知礼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跟着来的家丁,迈步往茶铺这边走过来。
他穿着藏青色的官袍,身姿挺拔,走路不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阳光透过柳树的枝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晃着,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
他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桌上吃了一半的芝麻糕和喝了半杯的碧螺春,又看向袁盼儿,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袁小姐没事吧?”
“我没事,多谢陈公子挂心。”
袁盼儿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刚才沈惊鸿过来胡言乱语,我已经把他打发走了。”
陈知礼点了点头,走到对面的长凳上坐下,茶博士连忙过来招呼,问他要点什么茶,陈知礼随口说和袁小姐一样,就碧螺春芝麻糕。
茶博士应着去了,不多时端了上来,放在桌上。
陈知礼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袁盼儿脸上,看着她坦然的神色,眼底深处情绪翻涌,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袁盼儿坐在对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散开,她迎着陈知礼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神色坦荡自然,仿佛刚才那场纠缠根本没有发生过。
茶铺外的柳树上,蝉鸣阵阵,声声聒噪,风吹过柳叶,沙沙作响,落在桌面上的光影慢慢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