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桂树落了一地细碎的金蕊,被晚风扫过,滚过青石板地砖,留下浅浅的甜香。
阿竹应声退下,书房里重新恢复安静,烛火映着袁盼儿眼底的冷光,她指尖扣着茶盏,瓷面的凉意透过皮肤传上来,整个人都透着胸有成竹的笃定。
三日后天朗气清,陈府后花园牡丹台摆了茶宴,陈老夫人请了府里远房来苏州探亲的姑表太太们赏花喝茶。
清晨的风带着太湖边的水汽,吹得人皮肤发润,台边的秋菊开得正好,鹅黄、月白、浅紫挤得满满一丛,甜香混着空气中牡丹残瓣的沉郁气息,绕着人鼻尖转不开。
廊下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清脆的叮咚声远远传开,混着女眷们的说笑声,落在庭院的每一处角落。
袁盼儿坐在陈老夫人身侧,手里端着白瓷茶盏,碧色的茶汤浮着几片茉莉花瓣,清冽的香气顺着呼吸落进肺里。
她刚嫁过来不到一个月,作为长房新妇,自然要陪着应酬。
手腕上的烫伤已经结了薄痂,淡淡的粉色藏在袖管里,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这些天她忙着核对各处库房的账目,整顿底下偷懒的婆子,每天早早就起,晚晚才睡,只见过柳絮两次,对方都低着头安安分分做活,半句话多余的都没有,倒比刚进来的时候还要乖顺。
她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划过杯沿,眼角余光扫过廊下站着的几个粗使丫鬟,柳絮就在其中,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比甲,低着头给各位太太添茶,低着头看不清脸色,走动的时候裙摆扫过青石板,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每到一处女眷堆里,她添完茶,都会悄悄站在一旁,听着那些女眷说话,偶尔咳嗽一声,就能把话题引到长房新妇身上。
袁盼儿端起茶抿了一口,并不动声色。
柳姨娘教出来的好女儿,最擅长的就是这种借刀杀人的把戏,上一世她就是靠着这些小动作,把袁盼儿的名声搅得稀烂,最后连袁家人都觉得是袁盼儿容不下她,处处针对她。
这一世,她倒是一点儿没变,还是用着这些老招数。
“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坐在陈老夫人左手边的表太太端起茶,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一桌子人都听见,“咱们大家宅子里,最重要的就是主母性子宽厚,能容人,这样后宅才能安稳,男人在外头做官才能安心。”
“我昨天听府里新来的梳头刘妈说,咱们大少夫人刚进门,就把二夫人身边的老人罚了杖责,还撵出府去了,这事儿是真的吗?”
这话一出,牡丹台上瞬间安静了几分,原本说笑着的几个女眷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袁盼儿身上,带着探究和好奇。
风停了片刻,铜铃的叮咚声也消失了,只剩下秋菊的甜香漫上来,闷得人心里发紧。
坐在下首的陈二夫人捏了捏手里的绢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轻轻咳嗽一声,开口打圆场:“表姑母这是哪里听来的话,许是下头人传错了,盼儿刚进门,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她这话说着是打圆场,其实就是坐实了外头确实有这个传言,反而把火往袁盼儿身上引了。
那位表太太放下茶盏,看着陈老夫人,语气带着几分为陈家好的意味:“我也是为了知礼好啊,知礼现在在御史台当差,正是上进的时候。”
“要是后宅主母性子太烈,善妒容不下人,传出去让言官抓住把柄,说治家不严,那不是影响前程吗?”
“老嫂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另一位远房的王太太也跟着点头,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可不是嘛,我也听说了,说大少夫人不光苛待老人,连自己带过来的陪房都容不下。”
“前儿个还把一个陪房打发到庄子上去了,说那个陪房偷偷拿了她的东西,依我看啊,就是她容不得人,故意找由头打发了。”
“你说这刚进门就闹成这样,以后这后宅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这些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具体哪个人哪件事都编出来了,看得出来是提前做了准备。
袁盼儿坐在那里,手指依旧轻轻叩着茶盏,不急不躁,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她心里清楚,这些话哪里是外头人传进来的,分明是二房提前给这些远房亲戚透了口风,就等着今天在老夫人面前这么说,给老夫人施压,逼着老夫人治她的罪,最好能把中馈收回去。
陈老夫人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菊花茶,指尖摩挲着杯盖的暗刻花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生气,也不附和。
老太太在陈宅后宅待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二房这点小动作,她一眼就能看穿。
她抬眼扫了一下满座的女眷,目光在陈二夫人脸上停了一秒,又慢悠悠移开,落在那位表太太身上。
“我当是什么大事,”陈老夫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海神针的沉稳,整个牡丹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个老仆是二夫人房里出来管事的,拿着二夫人的帖子去外头放印子钱,被盼儿查账抓了正着,按咱们陈家家法,本来就是要撵出去的,算不上苛待。”
“至于那个陪房,那陪房是我点头打发去庄子上的,那女人偷偷把自己的侄子安插去管粮仓,吞了三石糙米,盼儿念着她是陪房,只打发去庄子上反省,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的明明白白,那些本来跟着附和的远房太太都愣住了,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