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亭的命妇瞬间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谁都没想到裕贵妃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
这哪里是请去当主持,分明就是逼袁盼儿出家,废掉她陈大奶奶的身份,让她再也没有出头的日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袁盼儿身上,等着看她怎么反应,有人同情,有人觉得她活该,还有人等着看她出丑。
袁盼儿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裕贵妃,脸上没有半分怯色,嘴角反而牵起一抹浅淡的笑:“贵妃娘娘说笑了,臣妇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裕贵妃挑了挑眉,靠在罗汉榻上,摆了摆手:“但说无妨,这里都是自家亲戚,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臣妇敢问贵妃娘娘,臣妇犯了哪条王法,哪款家训,要落发出家?”
袁盼儿声音清亮,不高不低,刚好让满亭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臣妇嫁入陈家,孝敬婆母,打理后宅,无错无过。”
“臣妇开布纺收容孤女,是给那些走投无路的女子一条生路,没有偷抢拐骗,更没有做过丧良心的事。”
“之前陈知礼被人构陷下狱,臣妇作为妻子,救丈夫于危难,是天经地义的事,就算闹到陛下跟前,陛下也说臣妇做得没错。”
“贵妃娘娘如今让臣妇出家,不知道是凭什么?”
裕贵妃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指尖捏紧了蜜蜡佛珠,语气沉了下来:“哀家看你不守女德,抛头露面,有失体统,劝你出家清修,也是为了你好,为了陈家好,怎么,你还不服气?”
“臣妇不服。”
袁盼儿往前站了一步,身影挺得笔直,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眉眼清亮,“贵妃娘娘母家是江南大族,想来也知道江南士族与七皇子的盟约。”
“如今盟约藏在苏州袁家老宅,臣妇正要去江南取了盟约交给陛下,贵妃娘娘这么急着逼臣妇出家,是替谁出头?”
“是替七皇子,还是替那些想要谋逆的江南士族?”
一句话出来,满亭死一般的寂静,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所有命妇都吓得脸色发白,紧紧闭着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谁都没想到袁盼儿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话戳破。
连七皇子和谋逆都直接说出来了,这要是传出去,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裕贵妃脸色“唰”的一下白了,猛地拍了一下罗汉榻扶手,声音都发颤了:“你胡说八道!哀家看你是疯了!”
“在这里胡言乱语,来人啊,把这个疯女人给我拖下去!”
旁边站着的两个侍卫应声就要上前,刚走了两步,就听见亭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老嬷嬷低声的通传:“太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都立刻起身,屈膝跪下,袁盼儿也跟着跪下去,膝盖落在铺着大理石的地面上,带着清晨未散的凉意。
裕贵妃也连忙起身整理衣服,迎上去屈膝行礼:“给母妃请安。”
一阵环佩叮当的轻响,穿着石青色绣团寿纹缎袍的老太太拄着赤金龙头拐杖,慢慢走进亭子里,头发全白了,脸上却没多少皱纹,眼神亮得很。
她扫过满亭跪着的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都起来吧,赏花宴,跪着做什么。”
众人依言起身,垂着头站在两边,大气都不敢出。
太后拄着拐杖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裕贵妃,又落在站在亭下的袁盼儿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笑着开口:“刚才的话,哀家在后面都听见了。”
裕贵妃立刻开口:“母妃,这袁氏疯癫,在这里胡言乱语,您别听她的……”
太后抬了抬手,打断了裕贵妃的话,脸上依旧带着笑,语气慢悠悠的:“我看袁氏说的对,赏花就赏花,说这些做什么。”
她顿了顿,抬手拿起旁边案上的一杯茶,指尖摩挲着青瓷杯壁,目光再次落在袁盼儿身上,眼神里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邃,像是藏着无尽的话,却又什么都没说。
风穿过澄瑞亭的雕花窗棂,吹起亭外牡丹宽大的花瓣,带着浓郁的花香扑进来,落在袁盼儿的裙摆上,落了一小片淡黄色的花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