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沾在门口石狮子的鬃毛上,微凉的风卷着街上豆浆油条的香气飘进二门。
袁盼儿收回放在车辕上的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裙摆,抬眼看向陈知礼,嘴角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刘公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转过影壁就能看见明黄色的公服衣角。
陈知礼上前一步,手掌轻搭在袁盼儿肩侧,声音压得低:“万事小心,我让张千户在西华门外候着,半个时辰不见你出来,他会直接递牌子求见陛下。”
袁盼儿轻轻点头,指尖按了按衣襟内侧的羊脂玉平安扣,温润的触感贴着心口,让她纷乱的心绪安定不少。
她知道太后此时宣召,绝不是单纯赏花这么简单,七皇子被圈禁,裕贵妃急着出手也是情理之中。
对方就是要趁着她动身去江南之前,把她拖在这里,最好永远出不了宫。
刘公公已经转过影壁,脸上堆着标准的太监笑容,见了两人立刻躬身行礼:“奴才给陈大人请安,给陈大奶奶请安,太后娘娘在澄瑞亭等着呢,车驾已经停在府外了,请大奶奶随奴才走吧。”
袁盼儿颔首,抬手扶了扶鬓边银簪,转身跟着刘公公往外走,靴底踩过沾着晨露的青石板,凉意透过缎面鞋底渗上来,清冽的空气里混着府外传来的市井烟火气。
她一步步走出垂花门,明黄色的宫车停在朱红大门外,车辕上绣着五爪祥云,宫门外两侧站着两排带刀侍卫,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袁盼儿弯腰登上宫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天光,车厢里铺着厚绒坐垫,熏着淡淡的百合香,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颠簸均匀,她靠在软垫上,微微闭着眼,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裕贵妃是七皇子的生母,如今七皇子落难,她肯定要拼尽全力,就算不能保住儿子,也要尽可能破坏他们取盟约的计划,今日这场赏花宴,就是她摆下的鸿门宴。
宫车行得稳,半个时辰后稳稳停在神武门外,袁盼儿下车,早有引路的宫女候着,青色比甲配素白裙,垂着手福了一礼:“陈大奶奶,请随奴才来,太后娘娘在澄瑞亭牡丹台等着呢。”
引路宫女脚步放得轻,沿着御花园的鹅卵石路往前走,道旁开着各色牡丹,姚黄魏紫开得正好,沉甸甸的花团压弯了枝桠,浓郁的花香裹着水边湿润的水汽漫过来,吸一口都觉得满口都是馥郁的甜香。
远远就能看见澄瑞亭攒尖顶的琉璃瓦,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耀眼的金光,亭子里坐满了盛装打扮的命妇,环佩叮咚的轻响隔着花丛传过来,混合着低语浅笑,热闹得很。
走到亭外,引路宫女屈膝通报,满亭的笑语声瞬间停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袁盼儿身上,像是带着针一样,刺得人皮肤发紧。
袁盼儿抬着头,脚步稳稳走进去,抬手按照宫规屈膝行礼:“臣妇袁氏,给太后娘娘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
亭上主位空着,只有裕贵妃穿着蜜色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斜倚在铺着猩猩毯的罗汉榻上,手里捏着一串蜜蜡佛珠,指尖轻轻拨弄着,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
裕贵妃眉眼柔和,嘴角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从上到下扫过袁盼儿,半晌才慢悠悠开口:“起来吧,我当是谁,这就是陈知礼家的大奶奶,果然看着精神爽利,怪不得能做出那么多大事。”
袁盼儿依言起身,垂着眼站在亭下,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带着好奇、鄙夷、看热闹,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细碎的低语声像蚊子一样钻进耳朵里,嗡嗡的响。
“就是她啊,听说开了好大一个布坊,收了好多孤女抛头露面做生意,哪有大家主母做这种事的。”
“之前陈大人被构陷下大牢,听说就是她拿着证据闯到御史台门口拦着御史,还递了密折给陛下,把七皇子都牵扯出来了,这么泼辣,哪里像个大家闺秀。”
“可不是嘛,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这么能干,抢了男人的风头,陈大人怎么可能容得下她。”
“听说她这次回去江南,还要收拾母家的产业,把堂伯一家都送官,手段狠着呢。”
细碎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却刚好能让袁盼儿听见,亭子里的风带着牡丹浓郁的香气吹过来,混着命妇们身上熏的不同香气,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袁盼儿垂着手,站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慌乱,仿佛那些议论都和她没有关系。
裕贵妃端起旁边侍女递上来的盖碗,抿了一口茉莉花茶,放下碗的时候,瓷碗轻轻磕在紫檀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满亭的议论声立刻就停了,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着裕贵妃开口。
裕贵妃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拨了拨鬓边赤金点翠步摇,笑着开口,声音清清脆脆,传遍了整个澄瑞亭:“我瞧着袁大奶奶倒是个有能力的人,这陈家后宅,怕是装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你看看你,既会做生意,又会救丈夫,还能帮着朝廷查案,这么能干,留在陈家做什么,占着陈大夫人的位置,耽误了你发挥本事不说,还让陈大人难做。”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身边站着的掌事太监,语气越发温和:“我记得皇家长春观后面的清修庵,正好缺个主持,那里环境清幽,香火又旺,住着也清净。”
“正好我一会儿要去给太后请安,不如我跟太后求个恩典,让袁大奶奶去清修庵当个主持,落个清净,也不用在红尘里打滚,争风吃醋,你说好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