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松涛扫过坟场,香灰被吹得四散开来,落在柳姨娘和袁玉柔的衣角,她们母女二人堵在松树出口,眼神疯狂。
面前就是袁盼儿,背后就是沈氏的墓碑,所有积攒了十几年的恩怨,都要在今夜了断。
夜露沾湿了袁盼儿的裙摆,带着草木的清寒,贴在小腿上凉丝丝的。
鼻腔里全是烧过香的烟气,混着松针的苦涩和泥土的腥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味道。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母女二人,柳姨娘鬓边的白发被风刮得乱舞,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灰尘,只有一双眼睛,烧着十几年都没熄灭的妒火。
袁玉柔躲在柳姨娘身后,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指尖死死攥着柳姨娘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月光穿过松枝落在沈氏的墓碑上,碑面刻着的字冷硬清晰,“袁门沈氏”四个字,被岁月磨得微微发毛,却依旧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袁盼儿抬手,轻轻把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还留着刚才跪拜时沾到的泥土凉意。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瓶身冰凉,握在掌心里刚好合适,瓶塞塞得紧实,隔着瓷壁能感觉到里面药粉细碎的摩擦声。
柳姨娘的目光落在那只白瓷瓶上,瞳孔骤然缩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笑,笑声扯得嗓子发疼,劈劈卡卡的,像是破旧的风箱。
“袁盼儿,你早就准备好了?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我们的命?”
“不然呢?”袁盼儿的声音很稳,没有起伏,山风刮过也没带起半分颤音,“你们堵在这里,不就是等着我来吗?”
“今天要么你们死,要么我死,我自然要提前准备好。”
柳姨娘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枯枝被踩得咔嚓脆响,断裂声在寂静的坟场里格外清晰。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着袁盼儿的鼻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声音里裹着十几年掏心掏肺的不甘:“我不甘心!”
“我哪里比沈氏差了?”
“我进袁家门比她早,伺候你父亲比她久,凭什么她一来就是正妻,我就要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姨娘?”
“凭什么你天生就是嫡女,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玉柔就要屈居人下?”
“你们嫡出就能占着一切,我们庶出就只能捡你们剩下的?”
松涛一阵接着一阵,把柳姨娘的话刮得散开来,飘在满山坟茔之间。
袁盼儿看着她疯癫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嘲。“你说你不甘心,可你看看这墓碑底下躺着的人,她有没有不甘心?”
“她嫁给我父亲,打理中馈,生儿育女,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你为什么非要置她于死地?”
柳姨娘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尖利,惊得枝头上的夜鸦扑棱棱飞起来,黑影划过月光,留下一串刺耳的鸦鸣。
“置她于死地?”
“不杀了她,我和玉柔怎么出头?”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我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看着她咳得睡不着觉,看着太医来来去去都查不出病因,我每天都在她药碗里加一点点砒霜,加了整整三年,她终于撑不住了!”
晚风卷着她的话,狠狠砸在袁盼儿心上,即使早就知道真相,亲耳听到柳姨娘说出来,胸口还是像是被一把冰锥扎进去,冷得刺骨,疼得发麻。
指尖攥着白瓷瓶,几乎要把瓷瓶捏碎。
前世她傻,柳姨娘在母亲死后哭的肝肠寸断,她还抱着柳姨娘喊姨娘,感谢她帮忙打理家事,原来那些眼泪,全是假的,全是看着仇人死去的得意。
“我娘待你不薄,刚入府的时候你受冻,她把自己的狐皮披风给你。”
“父亲要罚你偷吃母亲的参汤,母亲帮你求情,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袁盼儿的声音终于带了一点波动,那是压不住的恨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待我不薄?”柳姨娘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青草上,“她那是可怜我!”
“我不需要她可怜!”
“正妻的位置本来就应该是我的,家产是我的,陈家门当户对的婚事也是我女儿的!”
“要不是你占着嫡女的位置,玉柔早就风光大嫁,做堂堂正正的吏部侍郎府少夫人了,哪里会轮得到你?”
袁玉柔从柳姨娘身后探出头,脸上的胭脂早就花了,一双眼睛哭的红肿,像是浸了水的桃子。
她看着袁盼儿,声音带着哭腔,娇娇弱弱的,还是前世那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姐姐,我知道错了。”
“以前都是我不懂事,被母亲撺掇的,你饶了我这一回好不好?”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愿意出家做姑子,一辈子都不出来碍你的眼,你放我一条生路行不行?”
袁盼儿看着她,忽然笑了,这笑容看得袁玉柔浑身发冷,连哭都忘了。
“放你一条生路?”
“那前世谁放我一条生路?”
“我嫁给那个浪荡子,被他磋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临死的时候你去看我,你说什么来着?”
“你说姐姐,你看,陈知礼现在是大官了,他对我可好了,你爹娘和你弟弟都死了,袁家的家产也是我的了,你说说,你要是乖乖把嫡女位置让给我,你不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袁玉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袁盼儿,你休得胡言乱语,什么前世今生,什么浪荡子,你……”。
柳姨娘一把推开袁玉柔,往前又迈了一步,挡在女儿身前,眼睛死死盯着袁盼儿:“事到如今,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不就是要给你母亲报仇吗?”
“我们母女的命就在这里,你动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