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动手?脏了我的手。”袁盼儿抬手,把白瓷瓶放在沈氏墓碑前的供石上,瓶身碰着青石,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说:
“这里面是牵机药,沾上就死,没有痛苦,给你们一个体面,自己了断,也算给我母亲抵命。”
柳姨娘盯着那只白瓷瓶,又抬头看向袁盼儿,眼神里带着最后的疯狂:“你就不怕你父亲知道了,怪你滥杀无辜?”
“不怕宗族里的族老说你容不下庶母庶妹,毁了你陈夫人的名声?”
“父亲知道你害死我母亲,早就想要你的命,只是顾着袁家脸面,让你在家庙了此残生。是你自己跑出来,非要寻死,怪不得我。”
袁盼儿站在原地,身影挺得笔直,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盖在供石上,“至于宗族,袁家的内奸早就该清了,袁宏余孽帮着你们逃出来,不就是想看我出手杀了你们,然后拿捏我吗?”
“我给你们选择,自己了断,袁家的脸面保住了,你们也不用被抓回去,游街示众,被乱棍打死,留个全尸,已经是我仁至义尽。”
柳姨娘的身体晃了晃,她怎么也没想到,袁盼儿连袁府内奸帮她们逃跑的事情都知道。
原来从她们逃出家门,一路走到这里,都在袁盼儿的算计里。
她看着供石上那只小小的白瓷瓶,又看了看袁盼儿毫无波澜的脸,忽然明白,今天她们母女,是逃不过去了。
周围的树林里,隐隐有护卫的脚步声,虽然看不见人,却能感觉到刀出鞘的冷意,她们就算想跑,也跑不出去。
阿竹带着人守在出口,这里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插翅难飞。
袁玉柔双腿一软,跌坐在草地上,青草上的夜露沾湿了她的裙摆,冰冷刺骨,她哇的一声哭出来,跪在地上给袁盼儿磕头,额头磕在石头上,很快就渗出血来。
“姐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饶了我吧!”
“我还年轻,我不想死,我还没有过上好日子,我不想死啊!”
她磕一下,喊一声饶命,额头很快就破了,血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泥土,变得脏兮兮的。
“姐姐,我抢你婚事是不对,可是你现在也嫁给陈知礼了。”
“你比我过得好,你就放过我吧。”
“我给你做牛做马,我给你当丫鬟,你让我做什么都愿意,你饶了我好不好?”
袁盼儿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松动。
前世她被袁玉柔磋磨得快要死了,何尝没有求过她?
她求袁玉柔给她一口吃的,求她让她见父亲最后一面,袁玉柔是怎么对她的?
她笑着让人把她扔到柴房,锁上门,说“姐姐你安心去吧,我会给你收尸的,你放心,你的死,我会记得的”。
那时候的袁玉柔,可曾有过一丝心软?
“前世你害死我弟弟,把他推到湖里,淹死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饶他一命?”
袁盼儿的声音冷得像冰,“前世你看着我被活活饿死,你怎么没想过饶我一命?”
“今天说这些,晚了。”
“什么前世,姐姐,我没有,我没有害你啊!”袁玉柔凄厉的不断哭喊。
柳姨娘看着女儿哭成这样,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她蹲下来,抱住袁玉柔,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哭声在寂静的坟场里飘着,说不出的凄凉。
“玉柔,别哭了,是娘对不起你,是娘贪,想要给你抢一个好出身,抢一个好婚事,没想到最后害了你。”
她抬起头,看着袁盼儿,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我知道,今天我们活不了,我只有一个请求,我死了之后,能不能把我和玉柔埋在你母亲旁边,我给她赔罪,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给她。”
“可以。”袁盼儿点头,“只要你们自己了断,我会让人好好安葬你们,不会抛尸荒野。”
柳姨娘松开袁玉柔,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供石前,伸出枯瘦的手,握住那只白瓷瓶,瓶身的冰凉透过掌心传过来,她掀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飘出来,弥漫在空气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袁玉柔,眼神里全是不舍,却没有回头,一仰头,把瓶里的药粉都倒进了嘴里。
苦杏仁味瞬间变得浓烈,柳姨娘捂住喉咙,倒在地上,身体开始抽搐,手脚胡乱蹬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话。
没一会儿,就不动了,眼睛还圆睁着,盯着沈氏墓碑的方向,像是到死都不甘心。
袁玉柔看着柳姨娘倒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她爬过去,推了推柳姨娘,柳姨娘的身体已经凉了,硬了。
她转过头,看着袁盼儿,眼神里全是恐惧,哆哆嗦嗦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供石前,捡起柳姨娘掉在地上的白瓷瓶,里面还剩下一点药粉,她咬着牙,把剩下的药粉全都倒进嘴里。
苦杏仁味瞬间漫开,袁玉柔倒在柳姨娘身边,身体抽搐了几下,眼睛死死盯着袁盼儿,嘴唇张了张,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声音,头一歪,没了气息。
风停了一瞬,松涛也静了下来,只有夜鸦在远处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空气中的苦杏仁味混着香火味、泥土味,变得格外浓重。
袁盼儿站在原地,看着倒在母亲坟前的两具尸体,身体没有动,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从含恨而死那一天开始,她就盼着能有这么一天,让这对害人的母女,死在母亲坟前,给母亲抵命。
现在真的做到了,大仇得报,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只有一片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淡淡的红,却没有眼泪掉下来。
十几年的恩怨,十几年的恨意,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那些疼那些痛,那些前世的血和泪,都随着这两个人的死,埋进了西山的泥土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弯腰捡起供石上倒着的白瓷瓶,塞进袖中,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目光落在沈氏的墓碑上,碑面光滑,映着她的影子,像是母亲在看着她。
青草上的露水滴下来,落在她的鞋尖,冰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