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晟慢慢站起来,把旨意卷好,收进袖中。
他的手指很稳,和写自辩疏时一样稳。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的天空,那是京城的方向。
他在通州驿站等了六天,六天里写了两道疏,从新昌老家赶到通州,又从通州掉头回去。
他六十七岁了,这一生,大概再也不会踏上这条官道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对随从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圣意如此,臣复何言。回去。”
他翻身上马,动作比随从预想的利落。
坐稳之后,没有回头。
马蹄踏上南归的官道,扬起一小片尘土,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金色,然后落回地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官道向南延伸,越来越窄,最后消失在远处的树影里。
潘晟的背影也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融进了那片树影。
驿站空了,只剩下夏日的蝉鸣。
乾清宫,万历站在窗边,望着南方的天空。
“祖父!”
他轻声唤道,“朕是不是…… 很无能?”
嘉靖默然未语。
万历垂眸,声音发涩,“朕是不是已然变成了会辜负忠臣的人?”
殿内阒寂,更漏催晓,夜风拂烛,火影骤乱。
嘉靖的声音缓缓响起,轻如叹息:“你没有!只因你肯问自己这句话。朕居西苑二十余载,从未有过这般自省。”
万历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南方收回来,落在御案上那几摞纸上——遗疏,弹章,自辩疏,辞谢疏。
潘晟的事,从今天起,翻篇了。
但张先生的事,才刚刚开始。
“潘晟的事,现在告一段落了。”
嘉靖沉声道,“张居正的后事,该提上日程了。”
嘉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辍朝一日,你已经定了。谥号,礼部拟的是‘文忠’。追赠,按例当赠上柱国。张四维会代百官谢恩,言辞会极尽恳切,但你记住,他谢的恩越重,将来翻脸的时候就越快。”
万历的眉头动了一下。
“追赠上柱国,谥文忠,辍朝一日——这些,够吗?!”
“够!这些是你能给的!再多,就逾制了。张居正的功过,现在盖棺论定太早。你要做的是给他一个体面的葬礼,但不要给人留下僭越的口实。体面给足,本分守牢。”
“他真正想要的是维系他所留下的制度,这才是他最希望你做的。”
万历把目光收回来,坐回御案前。
御案上还摊着潘晟的辞谢疏,墨迹早已干透了。
他把它摞好,和遗疏、弹章、自辩疏归在一起,四摞纸并排摆着。
他拿起朱笔,开始拟旨——追赠张居正上柱国,谥文忠,辍朝一日,派司礼监太监护送灵柩归葬荆州。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次日早朝,旨意颁下。
满朝文武跪听,山呼万岁。
张四维代百官谢恩,出班,跪地,叩首。
每一个动作都分毫不差,声音恳切得恰到好处,眼眶微红,不是真哭,是那种让人看见他动了感情的微红。
退朝后,朝房。
张四维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追赠旨意的抄本。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一个心腹走进来,垂手立在一旁。
张四维没有抬头,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张先生的丧仪越是隆重,将来要收回的东西就越多。陛下还年轻,不懂这个道理。”
他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旨意抄本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收回目光,拿起案上另一份公文,翻开,批了起来。
窗外,更漏声远远地传过来,一下,一下,又一下。
乾清宫。
万历批完最后一份奏疏,搁下朱笔。
“祖父,朕有一件事想问你。”
“说。”
“张先生的后事安排妥了,潘晟也走了。可朕总觉得……朕在给张先生办葬礼,张四维在等着挖坟。”
殿里安静了几息,然后,一个缓慢的、低沉的声音浮上来。
“你感觉到了,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