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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京师米价

七月十八,万历出宫了。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直裰,腰间束着素色丝绦,不着龙纹,不佩玉饰,看上去就像京城里寻常的富家公子。

张诚跟在身后,也脱了宫中的袍服,换上一件灰布衫。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清瘦,眉眼间自有一股精干之气,穿上这身衣裳,倒像个小商号的掌柜。

此时张诚虽尚未全掌司礼监,却已是万历最信任的耳目之一,出宫在外,处处比平日更多了三分警觉。

锦衣卫的人没有露面,只在暗处远远跟着,像影子一样散入了街巷的人流里。

两人从东华门出来,过灯市口,一路往东,穿过几条胡同,又折向南。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张诚在前头引着,拐进了一条叫作米市大街的巷子。

街巷不宽,两辆马车并排都费劲。

两边的铺面一间挨着一间,有的开着门板,有的只卸了半扇。

招牌大多是布的,白布黑字,写着粮行字号。

大升号、广顺兴、永丰粮栈……万历一眼扫过去,记住了三五个。

空气里弥漫着粮食的气味,不是新米那种清甜,是陈米、粗面、豆粕混在一起的味道,夹杂着汗味和牲口的骚味。

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积着碾碎的谷壳和米糠,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活了近十九年,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

街市上人来人往。

有穿短褐的脚夫扛着米袋小跑而过,麻袋摞得比人头还高。

有穿长衫的商贾在铺子前看米样,掌柜的拿小木斗舀出一撮米,摊在手心里,让他看成色。

有妇人挎着竹篮,篮里装着半篮糙米,上面盖着一块蓝布。

有孩子光着脚蹲在路边,捡从粮袋缝隙里漏出来的米粒,一颗一颗地捡,捡到一把就塞进嘴里。

没有人注意他。

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万历站在巷口,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忽然想起张先生在文华殿教他读《资治通鉴》的时候,读到汉宣帝那句“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时,曾经问过万历对这句话的理解。

他当时不懂,以为“政平”就是把奏疏批好,“讼理”就是把案子断清。

现在他站在米市胡同的青石板上,看着那个光脚的孩子把米粒一颗一颗塞进嘴里,忽然觉得懂了。

政平,是米价不涨。

讼理,是粮行不缺斤短两。

他收回目光,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一百来步,路边一个米摊前围着一群人。

说是米摊,其实只是两张条凳支着一扇门板,门板上堆着几堆米——糙米、白米、小米,各堆各的。

米堆前面搁着一杆秤,秤杆磨得发亮,秤砣是块黑铁。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须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正用木斗给一个妇人量米,嘴里念叨着:“今年的米价还算平稳,糙米五钱一石,白米七钱一石,比往年便宜了将近两钱。”

妇人接过米袋,数了铜钱递过去,叹气:“便宜是便宜了,可谁知道能便宜多久。”

旁边一个穿短褐的中年汉子接话:“那是前几年朝廷清丈田亩的功劳。大户藏田藏不住了,该交的粮跑不了,市面上的米自然就多了,米价自然就落了。”

他顿了一下,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但谁知道呢,张先生一死,那些被清出来的田,说不定又要被大户藏回去,到时候米价还得涨回来。”

老米商把木斗搁下,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手。

“我们小民,只盼着老天爷给口饭吃。”

万历站在人群外面,把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他没有说话。

一旁的张诚则是站在他身后半步,也没有说话。

他正想往下一个摊子走,脚还没抬起来,一个孩子从巷子那头跑过来。

是个小女孩,六七岁的样子,梳着两个小髻,穿着洗得发白的红布衫,脚上是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

她跑得很急,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稀粥。

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是米汤,晃一下,米粒就散开了。

她跑到老米商的摊前,停下来,两只手捧着碗,小心得像捧着什么宝贝。

“爷爷,喝粥。”

声音又脆又亮。

老米商低下头,看着她。

那眼神万历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怜爱,是比怜爱更深的某种东西。

他把碗接过来,没有喝,先摸了摸孙女的头。

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缝里嵌着米糠和泥。

他摸孙女头发的时候,动作却轻得不像同一只手。

“囡囡喝了没有?”

小女孩点头。

“奶奶先给囡囡盛了一碗。”

老米商没再说什么,端起碗,把稀粥喝了。

米汤顺着碗沿淌下来,他用手指刮了一下,舔干净。

然后把碗递还给孙女。

“回去帮奶奶烧火,爷爷晌午就收摊。”

小女孩接过碗,又像来时一样跑走了。

红布衫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万历的目光追着她,直到那个小小的红色影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忽然想起王氏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将来会住在紫禁城里,吃御膳房做的饭,穿织金绣龙的衣裳。

他不用在米市胡同里端着一碗稀粥跑,不用担心爷爷晌午收摊之后明天还能不能出摊。

但万历知道,紫禁城外的每一个孩子,都是他该管的孩子。

他是天子,是文人墨客口中的君父,他第一次体会到张居正在做的是什么样的事情。

他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角,指节泛出淡淡的白。

风卷着巷子里的谷糠,扑在他素色便服的衣角上,那是宫墙里从未有过的烟火气,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忽然想起张居正生前在文华殿讲读时,曾指着《管子》里“仓廪实而知礼节”的句子,反复劝他:“陛下,百姓的日子过好了,天下才能安稳。”

那时他听得漫不经心,只当是首辅的老生常谈,总觉得朝堂上的权谋、奏疏里的家国,才是他该操心的大事。

可此刻站在这米市胡同的青石板上,看着老米商佝偻的脊背、妇人眉宇间的愁绪,还有那个捧着稀粥奔跑的小小身影,他才真正懂了,张居正推行的一条鞭法、清丈田亩,从来不是什么冰冷的新政条文,是为了让巷子里的百姓能买得起米,让光着脚的孩子不用再捡漏米充饥,让每一个小民都能有一口安稳饭吃。

他不在乎个人得失,这也是他为什么做事不留余地的原因,他这样聪明的人物,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死后会被百官清算,万历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

“张居正立的是一个成圣之志。为了这个目标,他选的是一条经世致用之路。对于他来说,就和梦中画面之中的后世人一般,权力于他们只不过是实现理想的工具罢了。”

“工于谋国,拙于谋身,不外如是。”

嘉靖的声音突然在心底缓缓响起,褪去了往日的冷冽与算计,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的通透:“张居正的用心,你今日才算真的看见。朕在位四十五年,只盯着朝堂上的平衡,后来更是盯着修道求仙,从来没站在这里,看过这天下的百姓。你比朕强,至少你肯低头,肯看见他们。”

万历没有说话,眼眶却悄悄发热。

他想起王氏诞下的皇长子,想起紫禁城里锦衣玉食的皇子公主,想起这巷子里连一碗稠粥都难得的孩子,忽然明白,天子的责任,从来不是高居深宫、发号施令,而是要守住这天下的每一粒米,护着每一个百姓。

张诚依旧站在他身后半步,觉察到陛下的异样,却不敢多问,只默默垂首侍立。

万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抬步往巷口走,脚步不再像来时那般轻快,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重。

他知道,回到皇宫,他还要面对内阁的博弈,面对张四维等人对张居正遗留下来的新政的试探,面对朝堂上的种种纷争。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帝王心术、被人推着走的少年天子。

他要守住张居正留下的新政,严令各省严查清丈田亩的隐漏,不许大户再私藏田地、哄抬米价;他要让米市胡同的米价一直稳下去,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吃上饱饭,不用再捧着稀粥奔跑;他要做真正的君父,不负这天下百姓,不负张居正的心血,也不负自己这九五之尊的身份。

风掠过巷口的粮行招牌,白布黑字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着这位年轻天子心底的誓言。

“张诚!”

“老奴在!”

“糙米一石五钱银子,一石白米七钱。”

万历重复了这两个数字,声音很轻,“朕批一份奏疏,有时候批的是几十万两银子。几十万两,是多少石米?”

张诚没有立刻接话,毕竟这个数字比较大,一时间真是算不出来。

万历没有在意,只是转过身,往巷子深处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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