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广顺兴粮行的铺子前,停下来。
铺子里,掌柜的正和一个穿长衫的商贾谈价。
商贾说:“今年漕粮运得顺,南方的米源源不断进来,你这白米七钱银子一石,能不能再让让?”
掌柜的摇头:“让不了了。张先生虽然走了,一条鞭法还没废,去年清丈的田亩数还在,市面上粮食比往年多了两成,我已经卖得比往年便宜了。”
商贾也不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招呼伙计装车。
掌柜的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报了总数,商贾从袖子里掏出几锭碎银子,搁在柜台上。
掌柜的拿戥子称了,点了点头,双方拱手作别。
万历站在铺子外面,看着这一幕,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忽然在脑中说了一句话。
“祖父,你看见了吗?”
嘉靖的声音浮上来,比平时慢。
“看见了。”
“朕今日才知道,朕批的每一份奏疏,最后都落在这里。落在这一斗米、一杆秤、一碗稀粥上。朕在乾清宫里批‘准’字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字落到米市上,是涨一钱银子,还是落一钱银子。”
“你问了一个朕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嘉靖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像一声叹息,“朕在位四十五年,批过无数奏疏。户部报米价,朕也看过。但朕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米价落一钱,米市上那个老头的碗里就能多几粒米。米价涨一钱,那个孩子跑过来的路上,碗里的粥就会稀一分。”
嘉靖停顿了一下,随后接着说。
“就和今日凌晨朕说的,朕从来不知道京师米价是多少。朕批了一辈子折子,从来没有想过这个。”
万历没有说话。
他站在广顺兴粮行的铺子外面,看着掌柜的把那几锭碎银子收进钱匣,看着伙计们把米袋一袋一袋扛上马车,看着那个穿长衫的商贾拱了拱手,跳上车辕,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子。
碾碎的谷壳在车轮下沙沙作响,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那些被无数双脚磨亮的石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米市胡同里的人还在来来往往。
脚夫扛着米袋小跑而过,妇人挎着竹篮低头数铜钱,孩子蹲在路边捡米粒。
没有人知道当今天子站在他们中间。
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石青色直裰的年轻人,就是紫禁城里那个批朱笔的人。
万历忽然想,也许永远也不该让他们知道。
他们不需要知道皇帝长什么样。
他们只需要知道——米价稳不稳,碗里的粥稠不稠,明天早上的糙米还是不是五钱银子一石。
他把目光从粮行收回来。
“祖父,朕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帝王的本事,从来不是对付多少人,不是玩多少权谋。而是在这烟火人间里,能接住百姓的期盼,能护得住天下的烟火,能让米市胡同的孩子吃上稠粥,能让耕种的百姓安于田亩,能让新政不废、米价不涨,让每一个大明百姓都能有盼头、有饭吃。”
“否则即便朕赢了内阁六部官员,赢了藏田的大户豪绅,可若治不好这米价,护不住那些百姓,朕赢了又如何?”
嘉靖没有回答。
万历转过身,往来时的方向走。
张诚则是一直跟在万历的身后。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她蹲在路边,正在捡从一辆粮车上漏下来的米粒。
一颗一颗地捡,捡到一小把,就小心翼翼地放进碗里。
碗里的稀粥已经喝完了,碗底还沾着几粒米,她把捡来的米粒和碗底的米粒归在一起,端端正正地捧着。
万历从她身边走过,她没有抬头。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爷爷的米摊明天还能不能出摊,不知道她长大以后会嫁到哪户人家,不知道她这一生,能不能一直吃到一碗稠粥。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批每一份奏疏的时候,都会想起这碗粥。
走出米市胡同,拐上来时的大街,万历忽然停住了脚步。
“张诚!”
“老奴在。”
“回宫之后,传朕口谕,令司礼监将近三年京师粮价文册尽数取来。朕要一一批阅。”
“老奴遵旨。”
万历抬头看了看天。
八月的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照在京城参差的屋顶上,照在远处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宫墙是金的,米市是灰的。
隔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路,已经隔了他十九年。
“祖父!”
“嗯!”
“今日在米市上,朕忽然想起一个人。”
“谁?”
“潘晟!朕一直在想,潘晟那封自辩疏里写的那句话——‘臣不敢辩,但求陛下明察。’朕当时不懂,还是祖父你告诉朕这句话的意思。今天朕忽然懂了,他当时确实不是在向朕低头,而是如祖父说的那般——你查吧,查不出任何东西。因为他是清白的,所以不惧怕任何搜查。”
脑海中安静了几息,嘉靖的声音才浮上来。
“你懂了!潘晟是清白的,言官们弹劾他的每一条罪名都是捏造的。你当时留中不发,让他体体面面地致仕,这件事你做得对。但你心里一直有一个疙瘩,觉得对不起他。”
“是!”
“你不需要对不起他,潘晟是明白人,他知道你那时候没有别的选择。言官们的刀已经落下来了,张四维在内阁值房里递刀子,冯保在司礼监等着看你的态度。你一个十八岁,刚刚掌权的皇帝,手里一把刀都没有。你保不住他。你给他体面,就是最大的保全。”
“朕现在也没有刀。”
“快了!你今天来米市,就是在磨刀!”
万历没有说话。
他迈开步子,往紫禁城的方向走。
太阳照在背上,温热的。
他忽然觉得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一些,也稳了一些。
正午时分,万历踏进了东华门。
宫墙把米市胡同的喧闹隔在了外面,连气味都隔断了。
廊下的蝉鸣又响起来。
他从侧门进了乾清宫,换回龙袍,坐在御案后面。
案上已经摞了一叠奏疏。
最上面一份,是张四维递的内阁值房呈,首辅张四维谨奏。
他拿起来,翻开。
不是急务,是例行奏报:各州县一条鞭法推行情形,有司报称若干处“征银过重,民不堪命”,请旨可否酌减。
张四维的字,台阁体,一笔一划都在规矩里。
“他这是在试探你。”
嘉靖的声音浮上来,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一条鞭法是张居正的核心政绩。他说‘征银过重’,表面上是就事论事,骨子里是在看你的态度,你还认不认张居正的法。”
“毕竟朝廷内外都知道张居正平日里是怎么对你的,他们确定你心中有对张居正的怨恨,只是不确定有多深,只能一步步进行试探。”
万历把奏疏搁在御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张宏!”
张宏从殿角上前一步。
“奴婢在。”
“传旨!明日弘德殿,召张四维、申时行二卿议事。”
“是!”
张宏叩首,退了出去。
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万历把目光从殿门收回来,落在御案上那摞奏疏上。
张四维的奏疏搁在最上面。
他拿起朱笔,没有批。
只是放在那里,像把一颗棋子搁在棋盘边缘,不落下去,也不拿起来。
更漏滴答,夜风穿堂而过。
明日弘德殿,棋局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