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即便是太后,也不能说。
“你好自为之。”
万历没有回头,他迈出殿门的那一刻,八月的阳光兜头浇下来,桂花香被风吹散,满院子都是。
慈宁宫的廊檐下挂着一排鸟笼,画眉在里面跳着,叫得又脆又亮。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抱着他在这里看鸟,指着那只画眉说:“钧儿你看,它唱得多好听。但它是关在笼子里的。”
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
走出慈宁宫,踏上回乾清宫的长廊。
脑子里,嘉靖的声音浮上来,很慢,很沉。
“你母亲是怕你走朕的老路。朕当年倚重严嵩、宠信宦官,后来怎样?她看在眼里。”
万历没有说话。
“她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朕用几十年才想明白的。让朝臣敬你,不是怕你,朕要是早二十年听到这句话,大明朝堂不会是后来那个样子。”
嘉靖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母亲比当初的朕强。她一个宫女出身的人,能说出‘敬和怕是两回事’,朕这个做皇帝的,最开始反倒不如她。”
万历的脚步沉了几分。
“祖父,朕今天听母亲说话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朕以前一直觉得,母亲管朕管得太严。朕贪玩要管,朕不想读书要管,朕多看了哪个宫女一眼也要管。朕那时候想,等朕亲政了,就再也没人能管朕了。”
“现在呢?”
“现在朕知道了。她管朕,不是因为她想管。是因为她怕。怕朕变成 变成祖父那样。怕朕把大明折腾一遍,怕朕也在西苑修二十年道,怕朕把烂摊子丢给儿子、丢给孙子、丢给几百年后的人。她怕了一辈子,从朕登基那天起,她就在怕,但朕直到现在才懂。”
嘉靖沉默了很久,久到长廊走到了尽头,乾清宫的殿顶从树荫后面露出来。
“你懂了就好,朕用了二十多年才懂的事,你十九岁就懂了。你比你爹强,比朕强啊。”
乾清宫的殿门在眼前了,万历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慈宁宫的方向。
殿顶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像一面镜子。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乾清宫。
张宏正从殿门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摞奏疏,看见他,远远地就跪下了。
“陛下,司礼监今日呈进奏疏一十二件。内阁票拟已附,请陛下批红。”
“呈上来。”
张宏叩首,起身,将奏疏双手递上。
万历接过来,没有立刻翻。
他看了一眼张宏,这个老太监在乾清宫伺候了十几年,从来不多话,从来不出错。
张居正活着的时候他是这样,张居正死了他还是这样。
“张宏。”
“奴婢在。”
“你在司礼监多少年了?”
张宏微微一怔。
“回陛下,奴婢嘉靖三十八年入宫,先在浣衣局当差,后入司礼监,至今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
万历重复了这个数字。
“你见过三任皇帝了。”
“奴婢伺候过世宗皇帝,伺候过穆宗皇帝,如今伺候陛下,正如陛下所说。”
万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翻开奏疏,批了起来。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更漏滴答,窗外的蝉鸣稀得只剩下一声半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朱笔落在纸上,沙沙的声响,和更漏声混在一起。
他批完一份,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脑子里,嘉靖的声音突然又浮上来。
这一次,语气变了,不是方才那种沉甸甸的感慨,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像老猫伸爪子一样的节奏。
“对了,你需要注意一下内廷未来的格局,司礼监现在有三个人值得注意——张宏、张鲸、张诚,有人已经在私下里叫他们‘三张’了。”
万历的手指停住。
“张宏老成持重,无大过恶,以贤能着称。张鲸精明狡猾,野心极大,是张宏名下的人。张诚为人刚直,好看书,每据古事规谏,话不多但句句在理。冯保倒台之后,能接替他的人,就在这三个人之中。”
“冯保倒台 ——”
万历重复了这四个字。
“祖父觉得,冯保一定会倒?”
“一定会!不是你要倒他,是张四维要倒他,是言官们要倒他,是张鲸要倒他。你现在不动,是因为时候未到。但你要提前看清楚,冯保倒了之后,谁来接?用错一个人,内廷就会变成第二个冯保的天下。”
殿里安静了几息。
万历把目光从奏疏上收回来,望向殿门外。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光晕在暮色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张宏!传司礼监张鲸、张诚,你们三人,明日未时,乾清宫西暖阁见朕。”
张宏叩首。
“奴婢遵旨。”
他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脚步声渐远。
殿里又只剩下万历一个人。
御案上,那摞奏疏还摊着,朱批的墨迹在烛光下慢慢干透。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最上面那份奏疏上,是蓟镇总兵戚继光递来的第二道奏疏。
距离第一道奏疏被“留中”,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戚继光终于沉不住气了。
他把奏疏翻开。
字迹和第一封一样,笔画略带粗重。
但这一次,措辞变了。
不再是汇报秋防,不再是列数字。
只有短短几行——
“臣以边镇为家一十六载,自问无愧于国。今朝中议论纷纭,臣不知所以。惟乞陛下明示:臣是否尚堪驱策?如不堪,臣自当解甲归田,不敢恋栈。”
万历看了两遍。搁下。
“祖父,戚继光这道奏折,朕该怎么批?”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万历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拿起朱笔,在戚继光的奏折上批了七个字——“知道了,一切照旧。”
墨迹在烛光下慢慢干透,他把奏疏搁到一旁。
殿外,夜色已经浓了,更漏滴答,蝉鸣彻底停了。
八月的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穿过乾清宫的窗棂,穿过长长的廊道,吹向蓟镇长城上那盏彻夜不熄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