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急躁。”嘉靖提醒道,“冯保手握司礼监和东厂大权,党羽众多,需一击即中,不可留下后患。张鲸和张诚虽有野心,但也需提防,莫要养虎为患。”
万历点头,没有再说话。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望向后宫的方向——那里,有他的皇长子,有王恭妃,还有那个他从未留意过、却将影响他梦中一生的郑氏。
好奇心像藤蔓一样在心底滋生,他越发想知道,那个敢和他吵架、敢把他当普通人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颁诏仪式结束,万历返回乾清宫。
换下沉重的衮龙袍,换上常服,他才觉得浑身轻松了几分。
宫女端来热茶,他接过,呷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全身,却驱不散心底的沉重。
乾清宫西暖阁,静谧无声,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梧桐叶的声响。
嘉靖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沉了下来:“按祖制,皇长子诞生,该走的流程你都走了——祭告天地宗庙,御殿受贺,颁诏大赦,赏赐耆老。但这只是表面功夫,做给天下人看的。”
万历端着茶盏,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祖父说的是对的。
朝臣们不会因为这一场颁诏,就放下心来,他们要的,是一个明确的态度,是常洛的太子之位,是王恭妃的名分。
“你心里清楚,朝臣们真正盯着的,不是这道诏书。”
嘉靖继续说,“按祖制,宫嫔有孕即晋封位号,你在六月十六日已册封王氏为恭妃;待皇长子满月后,可以于九月初一日进封她为贵妃,赐金册金宝,迁永宁宫主殿。这一步必须要做得无可挑剔,既遵守了祖制,给了皇长子和他母亲应有的名分,又为日后留了余地。”
“余地?”
万历抬了抬眼,轻声问道。
“是啊,余地。”
嘉靖的语气带着几分深意,“将来你遇到真正喜欢的女人,想要给她更高的封号,朝臣们也无话可说。毕竟,你已经按祖制,给了皇长子和他母亲最高规格的待遇,他们没有理由再反驳你。”
万历放下茶盏,望向窗外。
承天门的方向,隐约还能听到百姓的欢呼声,那声音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祖父,朕最开始只是觉得,她只是个宫女。”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不是厌恶,只是疏离,是帝王对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的漠视。
“朕知道。”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但你要记住,她是皇长子的母亲。你可以不喜欢她,但不能怠慢她。否则,朝臣们会拿祖制来压你,会说你薄情寡义,不顾国本。国本之争,不能再出现了,你耗不起,大明也耗不起。”
“祖父,朕明白的。”
万历沉声道,“九月初一日,朕会按祖制,进封她为皇贵妃,赐其金册金宝,迁永宁宫主殿。她的父亲王朝窭,授从一品都督同知;她的哥哥王道亨,授正二品都指挥使,绝不怠慢。”
“很好。”
嘉靖的语气缓和了几分,“还有,常洛的名字,我们都已经知道了——朱常洛。按祖制,皇子出生三月后起名,录入玉牒。你要提前吩咐礼部,拟好相关仪轨,不可出错。”
万历点了点头。
他想起昨晚在景阳宫,他脱口而出“常洛”二字时,自己母亲李太后眼中的欣慰。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能不能改变这个孩子的命运,能不能让他避开那个只做了二十九天皇帝的悲剧,但他会拼尽全力去尝试。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礼部官员捧着赏赐清单,躬身进来:“陛下,礼部拟好的赏赐清单,请陛下御览。”
万历接过清单,展开。
上面列着赏赐给两宫太后、皇后、妃嫔,以及宗室诸王的物品,品类繁多,规格各异。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落在妃嫔一栏——王恭妃的名字,排在皇后之后。
赏赐的数量,恰好是祖制规定的恭妃标准,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这是他特意吩咐的,既不逾越祖制,也不怠慢,却也没有多余的恩宠。
他拿起朱笔,在清单上批了一个“准”字,墨迹在纸上慢慢干透,像一个无法更改的承诺,也像一个悄然埋下的伏笔。
礼部官员接过清单,躬身退下。
暖阁里再次陷入静谧,嘉靖的声音没有再响起,像是在给他思考的时间。
万历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梧桐叶。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处理完颁诏、赏赐的事宜,冯保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还有那个郑氏,那个让他好奇不已的淑嫔,祖父说他很快就会知道,可究竟是什么时候?
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他索性转身,对殿外喊道:“张宏。”
张宏立刻躬身进来:“陛下,老奴在。”
“备驾,去后宫花园。”万历沉声道。
他不想再等了,他想亲自去看看,那个藏在宫里、让祖父反复提及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刚才回乾清宫的路上,张宏已经和他说了,此时淑嫔正在后宫花园之中。
张宏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銮驾再次启程,朝着后宫花园的方向而去。
万历坐在銮驾里,心跳不由得加快。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一个怎样的女子,也不知道,这次相遇,会给大明的未来,带来怎样的改变。
后宫花园里,秋意渐浓,菊花开得正盛,香气扑鼻。
远远地,他就看到一片花丛前,蹲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身着淡粉色宫装,梳着双环髻,正低着头,似乎在看什么,模样天真烂漫,与这深宫的肃穆格格不入。
张宏正要上前通报,却被万历抬手制止。
他缓步走上前,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那个身影。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姣好,眉眼灵动,正专注地盯着花瓣上的一只蝴蝶,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就在这时,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看到万历,眼中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双膝跪地,行一拜礼,声音清脆,不卑不亢:嫔妾郑氏,叩见陛下。
郑氏?
万历的心头猛地一震,脚步顿住。
原来,这就是祖父说的那个女子,这就是他好奇了许久的郑梦境。
而脑海里,嘉靖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提醒:“你看,我说过,你很快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