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指尖狠狠攥着奏疏的边角,指节微微发白。
一夜未眠的疲惫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心口沉甸甸的寒意。
奏疏是户部尚书张学颜亲笔所书,字迹工整,数据详实,每一个字都透着理财能臣的严谨。
开篇先报喜:一条鞭法推行满一年,加上全国清丈土地的收尾成效,截至万历十年九月,全国清丈已查出隐田一百八十三万顷,岁增赋银约一百五十万两。万历十年全国田赋折银总计预计可达二百二十万两,比万历九年增加了整整四成,远超年初预估。
“清丈出隐田一百八十三万顷,岁增赋银一百五十万两。一条鞭法合并赋役,官吏无从舞弊,民间称便。”
万历的目光扫过这几行字,嘴角没有半分笑意。
他知道这数字的分量。
张居正用了五年时间,在全国推行一条鞭法,顶着满朝文武的反对,清丈土地,整顿财政,才把大明濒临崩溃的财政拉了回来。
这笔银子,能给蓟镇的戚继增发军饷,能给黄河的河道拨修河款,能赈济灾区的百姓,能让这个千疮百孔的王朝,多喘一口气。
可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奏疏的后半段,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然各省一概折银征收,亦有弊端显现。今岁河南、湖广、江西三省大熟,米价暴跌。河南开封府,去年一石米值银五钱,今年仅值二钱三分;湖广武昌府,一石米更跌至二钱。农民终岁劳作,收获满仓,卖三石米尚不足缴一两银子的税。有百姓为完税,卖儿卖女者有之,逃亡山林者有之。若不早为处置,恐生民变。”
“谷贱伤农。”
万历低声念出这四个字,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在米市胡同看到的那个小女孩。
她端着半碗稀粥,蹲在路边捡米粒,眼睛里满是饥饿和茫然。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个别现象。
可现在张学颜的奏疏告诉他,这样的事情,正在河南、湖广、江西的每一个村庄里发生。
丰收,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对这些农民来说,丰收却成了灾难。
“祖父,你看看。”
万历在心里轻声说,把奏疏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给嘉靖听。
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梧桐叶的声响。
然后,嘉靖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张居正啊张居正,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祖父?”
万历皱起眉头,“张先生的一条鞭法,明明成效显着,国库充盈了,百姓也少了官吏的盘剥。”
“我没说一条鞭法不好。”
嘉靖的语气沉了下来,“它是好法,是能救大明的法。但张居正太急了,也太想当然了。他以为把所有赋税都折成白银,就能一劳永逸,就能杜绝所有弊病。可他忘了一件最根本的事——农民手里,只有粮食,没有白银。”
万历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眼里,白银就是钱,是衡量一切的标准。
国库有了白银,就能做所有的事。
可他忘了,农民种出来的是粮食,不是白银。
他们要缴税,就必须把粮食卖掉,换成白银。
“你想想。”
嘉靖继续说,“丰收之年,家家户户都有粮食,都要卖粮换银缴税。卖粮的人多了,粮价自然就跌。粮价越跌,农民就要卖越多的粮食,才能凑够缴税的银子。这是一个死循环。越丰收,农民越穷。”
“可漕粮不是还保留着本色征收吗?”万历问道。
“漕粮只有四百万石,只够供应京师和边军。”
嘉靖冷笑一声,“剩下的绝大部分田赋、徭役,全都折成了白银,仅苏杭等少数地区仍保留少量本色田赋,专供皇室御用。等于把全天下的农民,都绑在了白银市场上。而白银,都掌握在谁手里?在商人手里,在地主手里,在那些官绅手里。他们低价收粮,高价卖银,两头剥削。农民辛辛苦苦种一年地,最后全进了他们的腰包。”
万历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
一条鞭法确实杜绝了官吏的层层盘剥,却把农民推到了另一个更可怕的深渊里。
官吏的盘剥,还能靠律法约束。
可商人的剥削,却是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
“那张居正为什么没有想到?”万历不解地问。
“因为他是官,不是民。”
嘉靖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他一辈子都在朝堂上,从来没有去过乡下,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农民是怎么过日子的。他坐在北京的衙门里,看着账本上的数字越来越好看,就以为天下太平了。他不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是多少卖儿卖女的家庭,是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
万历沉默了。
他想起了张居正。
那个严厉的、不苟言笑的张先生,教了他十年,教他怎么做一个明君,教他怎么富国强兵。
他一直以为,张先生是无所不能的。
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张先生也有看不到的地方,也会犯错。
“那怎么办?”万历急忙问道,“难道要废除一条鞭法,回到以前的旧制吗?”
“绝对不行。”嘉靖立刻反对,“一条鞭法是大明的救命稻草,废除了,大明立刻就会垮。以前的旧制,名目繁多,官吏上下其手,百姓更苦。我们不能因噎废食。”
“那该怎么办?”万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
他不想看到那些农民,因为丰收而家破人亡。
他也不想废掉张居正的心血,让大明的财政重新回到崩溃的边缘。
“很简单。”嘉靖的语气平静下来,“把选择权还给农民。”
“选择权?”万历皱起眉头。
“对。”嘉靖说,“不要强制所有人都缴白银。让他们自己选,可以缴白银,也可以缴粮食。丰收的时候,粮价贱,农民就缴粮食;歉收的时候,粮价贵,农民就缴白银。这叫‘银粮并征’。”
万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啊。
他怎么没有想到?
既然问题出在 “一概折银” 上,那只要不强制折银,给农民一个选择的余地,不就解决了吗?
丰收的时候,农民直接把粮食交给官府,不用再卖给商人,自然就不会被剥削;歉收的时候,粮食少,粮价贵,农民就缴白银,也不会吃亏。
“这样一来,既保留了一条鞭法合并赋役、简便易行的好处,又解决了谷贱伤农的问题。”万历兴奋地说,“而且官府收了粮食,还能充实粮仓,以备灾荒。一举两得。”
“没错。”嘉靖的语气带着一丝赞许,“就是这个道理。张居正只看到了折银的好处,却没有看到折银的弊端。我们只要补上这个漏洞,一条鞭法就能真正成为利国利民的好法。”
万历点了点头,拿起朱笔,就要在奏疏上批示。
可他的笔尖刚碰到纸,又停住了。
“祖父,朝臣们会同意吗?”万历担忧地问,“一条鞭法是张先生定下的制度,满朝文武都是张先生提拔起来的。他们会不会觉得,朕是在否定张先生的功绩?”
“肯定会有人反对。”嘉靖说,“尤其是户部的那些人,还有那些靠一条鞭法获利的官绅。他们会找出各种理由,说银粮并征会回到旧制,会滋生腐败,会增加运输成本。”
“那怎么办?”万历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