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这块绊脚石已经入土为安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余有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难道真的要跟着那些人,一起清算张先生吗?”
“不!”
张四维摇了摇头,“我们不能站在任何一边。”
“不站在任何一边?”
余有丁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不主动,不表态,不站队。”
张四维缓缓道,“让李植、江东之那些言官冲在前面。他们想弹劾冯保,就让他们弹劾;他们想清算张先生,就让他们清算。我们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在合适的时候,出来收拾残局就行了。”
“这样一来,既不会落下忘恩负义的骂名,也不会得罪陛下。还能借着这个机会,清除那些异己,把朝局牢牢掌控在我们手里。”
余有丁看着张四维,眼神里充满了复杂。
他终于明白了。
张四维从一开始,就打着这样的算盘。
他授意李植、江东之通过张鲸弹劾冯保,却不亲自下场。
他想借着言官的手,扳倒冯保,清除张居正的势力,然后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这就是政治。
没有情义,只有利益。
余有丁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知道,张四维说的是对的。
在这样的政治漩涡里,只有这样,才能保全自己,才能掌控朝局。
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值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余有丁站起身,“申阁老还在家养病,内阁的事,就多劳烦首辅了。”
“好。”
张四维点了点头,“你也早点回去吧。天冷,注意身体。”
余有丁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值房。
值房里只剩下张四维一个人。
他坐在炭火盆边,静静地看着火苗跳动,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宫里的钟敲了六下,他才站起身,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内阁值房。
回到自己的宅邸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管家迎了上来,躬身道:“老爷,您回来了。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要不要现在用?”
“不用了。”
张四维摆了摆手,“我去书房待一会儿,不用伺候。”
“是!”
管家躬身应道。
张四维径直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
书桌上,摊着一份奏疏草稿。
是他昨天晚上写的。
内容是请求“严惩冯保及其党羽,以正朝纲”。
他原本想,今天在内阁和余有丁商量之后,就把这份奏疏递上去。
第一个站出来弹劾冯保,抢占政治先机,给陛下留下一个好印象。
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张四维拿起那份草稿,一页一页地翻着。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斟酌了很久才写下来的。
字字如刀,直指冯保的死穴。
只要这份奏疏递上去,冯保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可他也会落下一个“忘恩负义”的骂名。
毕竟,他是张居正一手提拔起来的。
张居正刚死半年,他就跳出来弹劾张居正的政治盟友,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言官们会怎么说他?
陛下会怎么想他?
张四维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草稿上的字迹。
犹豫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咬了咬牙。
双手用力,将草稿撕成了碎片。
一片一片,碎得不能再碎。
然后,他把碎片丢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吞噬了那些碎片。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明灭不定。
他看着那些碎片在火中化为灰烬,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不是不想倒冯。
他比任何人都想扳倒冯保。
只有扳倒冯保,他才能真正掌控内阁,掌控朝局。
但他不能亲自下场。
他要让李植、江东之那些言官冲在前面。
让他们去做这个恶人。
让他们去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
而他,只需要在幕后操纵,在合适的时候,出来主持大局。
这样,他既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又能保全自己的名声。
还能在陛下那里,留下一个 “稳重、顾全大局” 的印象。
这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火盆里的火,渐渐小了下去。
草稿的碎片,已经化为了灰烬。
张四维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雪花。
一片片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白色。
这是万历十年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张四维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他的掌心融化,变成一滴冰冷的水。
他望着远处的紫禁城,眼神复杂。
冯保的时代,就要结束了。
而属于他的时代,即将开始。
可他心里清楚,这场雪,只是一个开始。
雪停之后,将会有一场更大的风暴,席卷整个大明朝堂。
而他,必须在这场风暴中,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