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脸上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
只是再看了一会儿窗外那片被朝阳烧得通红的天空,就收回了目光,转身回了暖阁,御案上还堆着几摞没批完的奏疏。
北疆初定,九边裁军的折子一道道送进来,户部催粮的、兵部要饷的、地方上请设新县的、请免赋税的,哪一样都耽搁不得。
他提起朱笔,蘸了墨,在陈文奏报的末尾批了四个字:“朕知道了。”
笔落下去的时候,手很稳。
登州那边,镇海号已经出了渤海海峡,一路南下。
夏末的东南风推着船帆,二十艘船的帆面像一片片鼓满的白云,贴着海面滑行。
船队走的是近海航线,沿岸有灯塔,有渔村,有熟悉的水道。
老水手们站在桅顶的望斗里,看着海面上偶尔闪过的渔船帆影,还能扯着嗓子喊出对面是哪一家的船。
船上的新兵趴在船舷边上吐,吐完了抹抹嘴,又爬起来去帮老兵收帆。
陈文坐在船尾的尾楼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比什么都踏实。
船队走了一个半个月,进了漳州月港。
月港这地方,陈文是头一回来。
他早听说此地商船云集、番货山积,可真正站在码头上一看,还是吃了一惊。
沿港的栈桥一条接着一条,从码头一直伸到深水区,每条栈桥都停满了船。
有福船,有广船,有从吕宋回来的尖底大帆船,也有从东瀛来的轻便快舟。
岸上堆着香料、木料、象牙、犀角、成捆的藤条、成箱的漆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着海水和香料的潮湿气味。
商贩们在货堆之间穿梭叫卖,通事们操着半通不通的番话与红毛夷商讨价还价,搬运的苦力喊着号子,把一箱箱货从船上抬下来。
探路舰队的到来在月港掀起了不小的动静。
二十艘半铁船排成两列纵队缓缓驶入港内时,码头上的人都停了手头的活计,抬头看。
那些包着铁皮的船壳在南方炽热的阳光下泛着沉暗的金属光泽,炮口从舷侧探出来,乌黑的一排,看得岸上的人直吸气。
有老海商拄着拐杖从铺子里走出来,眯着眼看了半晌,嘴里念叨:“好家伙,这就是朝廷的铁船?比红毛夷的夹板船还大一圈。”
船队靠港补给三日。
月港的福建海防同知早得了兵部的飞札,码头上已经备好了粮草、菜蔬、淡水。
米是上好的暹罗米,装在麻袋里码得整整齐齐;菜是刚从菜园里摘下来的,青翠得滴水;水是山泉,用整根去节的竹管引到码头上,往水桶里灌。
陈文亲自下船查看了补给清单,从米袋里抓出一把米,放在嘴里咬了咬,点了点头,又去看腌菜坛子,让人掀开盖子闻了闻,确认没有发霉,这才在单子上盖了印。
“三日之后起锚。”
他对补给官说,“船上所有淡水桶全部灌满,酒桶也灌满。另外,帮我找几个跑过吕宋的老舵工,我要问几句话。”
补给官领命去了。
当天下午,三个白发苍苍的老舵工被带到码头旁的一间官厅里。
陈文让人沏了茶,请他们坐下,开门见山:“从吕宋往东,你们最远到过哪里?”
三个老舵工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年纪最大的那个开了口:“回军门,最远到过吕宋东边的几处小岛,再往东,就没去过。洋面上风大浪急,商船不敢走太远。不过老朽听一个跑过更远的红毛夷通事说过,从吕宋往东走,先向北,再向东,顺着风走,能到一片极大的陆地。那陆地上有人住,皮肤是黑的,穿兽皮,用石头做刀子。那通事说,那片地比吕宋还大,往东走几个月都走不到头。”
陈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通事,现在在月港吗?”
老舵工摇头:“五年前跟船去吕宋,遇到台风,没回来。”
陈文没有再问,让人备了酒菜款待三位老舵工,自己起身出了官厅。
他站在码头上,望着东边那片被落日烧得金红的海面,站了很久。
七月二十日,探路舰队从月港再次起锚。
这一次,二十艘船排成两路纵队,首尾相接,拖成一条长长的海上长龙。
镇海号打头,其余半铁船紧随其后,粮船和水船居中,两翼各有一艘半铁船护卫。
船队出了月港外洋,绕过东沙,进入黑水洋,再向南折,直指吕宋。
海上行船的日子极有规律。
天不亮,水手们便爬上桅杆,解开帆索,借着晨曦调整帆面。
日出后,陈文在尾楼上用格物院研制的反射测天象限仪测日高,记录航速与风向,这是他这几年新学的,自京师到登州之后,他就知道自己迟早会来此。
正午,船舷边的水手把测深锤抛进海里,铅锤上涂着牛油,从海底带上来的泥沙能看出海水的深浅和海底的土质。
日落时,林肇兴带着几个航海科的士子,在甲板上用牵星板观测北极星高度,记录夜间航向。
他们是负责此次航行的主要目的——绘制航海图。
入了夜,除了值更的水手和舵工,所有人都挤在船舱里的木床上,随着海浪的节奏一摇一摆,打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
船队又走了半个月,出了吕宋外洋,进入了一片更加辽阔也更加空旷的海域。
那片海,像一张没有边的大纸。
从船舷望出去,四面八方都是水,水,水,再也看不见一点陆地的影子。
天是蓝的,水是深蓝的,交界处模糊成一条淡紫色的晕带,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飞鱼从浪里窜出来,贴着水面滑出几十丈,又扎回水里,留下一道银亮的尾迹。
偶尔有海豚追着船头游,灰黑的背脊在海浪里时隐时现,水手们趴在船舷上看,笑着喊它们“海和尚”。
陈文看着这样美丽的一幕,却笑不出来。
出吕宋外洋的第三天,了望斗里传来一声喊:“前方海面,漂着东西!”
船队减速,小艇放下水。
陈文亲自带人划过去,见海上漂着一片破碎的木板和几根断桅,木板上爬满了藤壶,显然是某条商船遭遇风浪后留下的残骸。
小艇再往前划了一段,水面上浮着一具肿胀的尸体,脸已经被鱼啃掉了一半,身上穿着的衣服看不出是哪国的样式。
陈文让人把尸体用绳绑了,系上石头,沉入海底。
他站在小艇上,望着那片残骸漂散的海面,对左右道:“记下位置。返程时若还在,再仔细搜。现在,继续走。”
船队继续向东。
又过了数日,了望斗里再次传来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