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半人高的水火机车在工部西侧的偏院里转了一整个春天。
毕懋康没有熄火,他把炉子烧了又停,停了又烧,反复测试机器的每一个部件。
活塞的密封、汽缸的间隙、连杆的强度、飞轮的配重,每一样都拆了装、装了拆,改到第七遍才勉强定下来。
到了五月,那台机器已经能连续运转两个时辰不出故障,提上来的水能装满一口半人高的大缸。
毕懋康让人把那口缸搬到院子当中,缸沿上刻了一道细细的线,线以下的水位只要降到线以下,就说明机器运转正常。
他每天下午都会亲自来看一眼那口水缸,有时蹲在缸边看水面慢慢上升,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匠人们都习惯了,没人去打扰他,只是偶尔有人从旁边经过,看到他专注的侧脸,会放轻脚步。
这边还在有条不紊的优化,另一边登州的造船局匠人们却坐不住了。
登州造船局的孙师傅已经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可眼不花、手不抖。
他这辈子造过的船,从嘉靖年间的沙船到万历年间的半铁船,少说也有上百艘。
可当他从工部转来的抄件里看到那台水火机车的画像和介绍时,还是愣了好一会儿。
“火在下面烧,水在里面滚,汽推着活塞走,活塞转着轮子转。”
他把水火机车的画像摊在案上,对围过来的几个年轻匠人说,“这东西要是放到船上,船还用得着风吗?”
当天晚上,孙师傅写了一封信送到京城格物司,收信人是毕懋康。
信不长,措辞也简单:“毕主事,你那台水火机车,能不能推到船上?若能,登州造船局愿造一艘试试。”
毕懋康的回信来得也快。
他在信里说:“原理可行。但船上的机器,得比我这台大十倍、重十倍。锅炉要能耐海上的潮湿,汽缸要经得住船身的晃动,传动轴要穿过船底,水不能渗进来。这些,我眼下解决不了,得和你们这些造船局的老匠人一起琢磨。”
孙师傅把信看了两遍,揣进怀里,转头去找了造船局的总办。
总办是个四十来岁的工部郎中,姓郭,在登州管了六年船政,办事谨慎,从不冒进。
这也是万历为什么派他来此的主要原因,登州是海防重镇,船政又是水师根本,用人不可不慎。
孙师傅把毕懋康的信和那卷图纸一并递上去,只说了一句:“这东西要是成了,往后大明的船,就不用再看天的脸色了。”
郭郎中看了图纸,又听了孙师傅讲了半个时辰的原理,没有立刻表态。
他让人把水火机车的内容抄了一份,附了一道呈文,递到京城工部衙门。
呈文上写得四平八稳,只陈述事实,不加判断,末了加了一句“请工部堂官酌定”。
这是他的为官之道——不贪婪,不抢功,不担责,拿不准的事往上推。
工部的反应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工部左侍郎为首,认为水火机车眼下不过是个能提水的玩物,要放到船上,少说也得再花三五年,耗费银两无数,而且造出来的东西能不能用,谁也不敢保证。
眼下海外分封、九边裁军、远洋探航、格物院和火器司各个方面都在要钱,哪里还有多余的银子去赌一个没影的事?
那左侍郎在部议时拍了桌子,说了一句狠话:“拿十万两银子去试一台连能不能动都不知道的机器,还不如拿去给九边裁下来的老兵买地!”
另一派则主张先造一艘小的试试。
理由也硬气:探路舰队已经出海半年了,陈文从吕宋发回来的奏报说,海上无风的日子,船队只能漂着,一天走不了几十里。
若有一种不靠风的船,哪怕是慢一点,也比干等着风强。
况且,火器司这十几年做出的东西,从燧发火铳到新式火炮,哪一样不是先有人试了才成的?
不试,永远不知道行不行。
这一派的领头人是工部右侍郎,他说话比左侍郎慢,声音也小,可那句“不试,永远不知道行不行”倒让不少人点了头。
两边吵了半个月,谁也说服不了谁。
工部尚书石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其实想试,可也知道户部那边盯着银子紧,不敢轻易松口。
毕竟他一开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每次部议,他都坐在正位上,听两边吵,自己很少说话。
有人来问他的意思,他就说“再议,再议”。
就在这时候,陈文的信到了。
那封信是从吕宋外洋发回来的,由远洋水师的补给船带回吕宋,再由商船带回月港,最后经驿道急送京城。
信是写给石星私人的,没有走兵部驿传的正式渠道,可信封上的字迹,石星一眼就认了出来。
陈文的手笔,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石星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三行字:
“石大人:闻登州欲造蒸汽铁船,文以为可行。若此船能成,大明水师将横行五洲四海,无海可阻。文在海上,最知风向之难测。盼朝廷勿因耗费而迟疑,文愿以探路之功,为蒸汽铁船作保。”
石星把信看了两遍,又看了看信的末尾——陈文在落款处按了一个血红色的手印。
那手印不大,可印在纸尾,像一只按在契约上的掌心。
石星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陈文在辽东打了十几年仗,从赫图阿拉到鸭绿江,从建州到蒙古,如今又漂在吕宋外洋之外,连地图上都没有标的地方他都去了。
这样的人,不会拿自己的战功去赌一件没把握的事。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当天下午就进了宫。
万历在乾清宫看完陈文的信,沉默了一会儿,问石星:“登州那边,打算怎么造?”
石星道:“造船局的意思,先造一艘小的试试,不用太大,能装一台小型水火机车就行。试成了,再照这个路子放大。臣以为,此法稳妥。先花小钱,试出个能用的东西来,再花大钱,批量造。”
万历点了点头:“那就造!银子从内帑出,不走户部!造出来了,算造船局的,不算工部的。这样户部那边也说不出什么。”
石星躬身领命。
他心里明白,万历这一手是在替他们挡箭——银子从内帑出,户部就没法拿“耗费巨大”来说事;造出来了算造船局的,兵部以后要用船就得找造船局,兵部也没法推三阻四。
万历又问:“船可取好名字了?”
石星道:“造船局拟了几个,臣觉得都不太合适。不过,陈总兵在信里提了一个,臣觉得倒是好——‘火龙’!他说火龙出水,火在水下烧,汽从铁里出,正是这个意思。”
“火龙!”
万历念了一遍,点头道,“好名字!就叫火龙!”
六月初,登州造船局正式开工,建造大明第一艘蒸汽铁船——火龙号。
孙师傅亲自接了这桩差事。
他把局里最拔尖的十几个匠人挑出来,又从格物司调来两个懂蒸汽机的匠师,在船坞的西侧单独圈了一块地方,搭起工棚,日夜赶工。
那块地方原本堆着旧木料和废铁,孙师傅让人把东西搬开,平了地,用碎石铺了一层,又搭起三间工棚——一间做图纸房,一间做铁件库,一间做机器组装间。
工棚虽然简陋,可通风好,光线足,比船坞里还敞亮。
船不大,龙骨只有八丈长,比最小的半铁船还短一截,可造得极精细。
船身仍旧包铁皮,船腹留出一个大舱,专门安置蒸汽机。
船尾装了两个明轮,轮叶用铁架和木板拼成,一边一个,由蒸汽机通过传动轴带动。
船首立了一根桅杆,挂着辅助帆,算是备用。
毕懋康从京城赶到登州,在工棚里待了整整半个月。
他带来了那台小水火机车的全部图纸,又和孙师傅一起,把船上的机器尺寸放大了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