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陈文脑子里翻来翻去的,全是那片陌生大陆上的景象——白色的沙滩、茂密的丛林、远远望见的西夷人炮台,还有那些皮肤黝黑、赤身裸体的土人,躲在树丛后面惊恐地望着他们的大船。
他在床上躺下,却有些睡不着。
三年的海上岁月,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他的睡眠改造成了浅而断续的东西。
任何一点响动都能把他惊醒,哪怕现在躺在结实的砖房里,身下没有波浪的摇晃。
他闭着眼,脑子里浮现出那张海图上的海岸线,从南到北,蜿蜒曲折。
那条线是他带着船队一寸一寸画出来的,每一处转折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情景:某个清晨的日出,某个傍晚的风暴,某个水手在桅顶的惊呼……
奏报由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四月初,万历在乾清宫收到了陈文的奏报。
他展开那卷海图时,手顿了一下。
图很大,铺开来占了大半张御案。
图上用朱笔勾勒出亚墨利加西海岸的海岸线,从南到北,蜿蜒曲折,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海岸线上标注着数百个地名,都是陈文在航行中取的。
有的叫“望东港”,有的叫“金沙湾”,有的叫“南屏礁”。
那些地名旁边用小字注着水深、风向和补给点。
万历用指尖沿着那条海岸线,从上往下,慢慢地划过。
他的手指在图上的某个海湾处停住了。
那里用朱笔画了一个圆圈,圈里写着两个字:“望明湾。”
“望明湾。”
万历轻声念了出来。
这是大明远洋水师在亚墨利加启明洲扎下的第一个寨子。
如今还在。
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殿外廊下。
天色已经暗了,紫禁城的黄瓦隐在暗蓝色的天幕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暮风从东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祖父。”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来,沉沉的,慢悠悠的:“朕看见了。你手里那张图上的海岸线,就是你我在梦里见过的那条。”
“稳定的航线确定了。”万历说。
嘉靖沉默良久。
那沉默很长,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海路。
万历等了一会儿,又唤了一声:“祖父?”
“朕在想一件事。”
嘉靖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很轻,很慢,“当年你在登州阅海,说要让大明的船从新大陆回航。如今船回来了,图也带回来了,航线也确定了,大明的力量也积蓄好了。可接下来,你要怎么把它变成大明的疆土?”
万历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望着东方那片被暮色染成墨蓝的天空。
天边有一颗星子刚刚亮起来,不大,却很清楚。
他想起八年前在正阳门城楼之上,自己站在城头望着东方时说过的那句话——“十年之后,朕要在这里听大明的船从新大陆回航的消息。”
十年还没到,船已经回来了。
他收回目光,回到御案前,把那卷海图重新卷好,放进那个装海外奏报的匣子里。
匣子已经满了,装不下。
他把旁边装格物司奏报的那个匣子腾出来,把海图放进去。
“传旨,明日文华殿议事。”
他对张诚说,“议题是——新大陆!”
张诚应声退下。
万历坐回御座里,闭上眼。
殿外暮色渐深,那颗星子越来越亮。
另一边,陈文先是从漳州月港回了登州。
在登州逗留了半月,验船、点人、抚恤伤亡、安置愿归愿留者……等一切事务弄完之后,才动身回京师。
如今,他正从登州往京师去,夜宿途中驿馆。
驿馆的院子里,陈文站在树影下,望着同一片夜空。
他身后的屋子里,那些航海日志和海图已经装箱封好,随他一同进京。
箱子上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呈交御前。”
箱子很沉。
里面装着的,是大明从未有过的野心。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
陈文站在树影里,仰头望着从叶缝间漏下来的星光。
北方的夜风比海上干,带着黄土和庄稼的气息,没有海风的咸腥味。
他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
“陈大人,还不歇着?明儿还要赶路。”是林肇兴的声音。
陈文没有回头:“睡不着。在海上漂了三年,脚踩在实地上反而不习惯了。如今从月港到登州,又从登州往京师,车马一颠,倒像还在船上。”
林肇兴走到他旁边,也仰头看天:“大人还是在想亚墨利加的事?”
“不错!是在想西夷人的事!”
陈文说,“我们在海岸上看到的那几座建筑,不是一天两天能修起来的。佛郎机人这些西夷人到亚墨利加,至少已经几十年了。他们把那里当自己的地,我们去了,他们不会欢迎。”
林肇兴沉默了一下:“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陈文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船都造出来了,图也画回来了,人也都活着回来了。登州港里,探航水师已经交割完毕,该抚恤的抚恤,该留用的留用。往后的事,不是我们该愁的了,朝廷有朝廷的打算。”
他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林肇兴说:“明天你点一点随行车马。那几口箱子,尤其是海图,不许离人,到京之前,别出岔子。”
林肇兴应了一声。
陈文走进屋,关上门。
屋里有一盏油灯,火苗被门风带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在桌前坐下,把那份海图又取出来,在灯下展开。
图上的海岸线在灯光里泛着淡淡的黄,像一条沉睡的龙。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线慢慢走了一遍,从漳州月港,经吕宋渡大东洋,抵达亚墨利加西海岸,由亚墨利加西海岸再往远,便是望明湾,启明洲领土尽在这一片。
然后他把图卷起来,重新捆好,搁在枕边。
他吹熄了灯,躺下。
黑暗中,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海浪的声音。
那声音闷闷的,一下接一下,像一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他跟着那节奏慢慢呼吸,渐渐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