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五年春,三月十九日,福建漳州月港。
港口里挤满了人。
码头上、栈桥上、甚至港外的小山坡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有穿着官服的地方官吏,有短褐布衣的商贩苦力,有从附近州县赶来的百姓,也有不少操着吕宋口音、东瀛口音的番商。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着东南方向那片灰蒙蒙的海天交界处。
他们已经等了三天。
三天前,从吕宋来的商船带来消息:大明的探路舰队已经到了吕宋,正在补给,不日即返月港。
消息传开,整个月港就沸了。
福建海防同知衙门连夜派快船出海迎接,地方上的士绅商人凑钱买了鞭炮,码头上的苦力自发把栈桥清扫了三遍。
辰时刚过,了望塔上有人喊了一声:“来了!”
海天相接处,先是一根桅杆,像一根细针从灰蓝色的幕布里刺出来。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然后是船首的轮廓,然后是整艘船。
一艘、两艘、三艘……船队排成单列纵队,从东南方向缓缓驶来。
船帆上补丁摞着补丁,缆绳上结着大大小小的绳结,船壳上的铁皮锈迹斑斑,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铁皮下面裸露的木板。
那些船走得很慢,像一群走累了的老马,一步一晃地往港口挪。
可那些船还在走,走得很稳,船首劈开海面,拉出一道道长长的白浪。
港口里炸开了。
鞭炮声从码头上响起来,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硝烟弥漫了半条街。
锣鼓也敲起来了,不知是哪家商号把自己的锣鼓队拉了出来,咚咚锵锵地敲得震天响。
百姓们挤在栈桥两侧,有人喊“大明万岁”,有人喊“水师威武”,有人什么也不喊,只是踮着脚往船上看。
一个白发老妪被挤得站不稳,旁边的后生扶了她一把,她嘴里念叨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眼睛却一刻没离开海面。
第一艘船靠上码头时,跳板还没有搭稳,就有几个性急的百姓想往上冲,被衙役们拦住了。
陈文站在镇海号的船头,看着岸上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挥舞的手臂和咧着嘴笑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出海的时候,是万历三十二年的七月。
回来的时候,是万历三十五年的三月。
快三年了。
他离开这片土地的时候,岸上还没有这么热闹。
那时候月港的码头上只有几十个水师的人和几个补给的官吏,安安静静地送他出海。
如今这满港的人声、锣鼓声、鞭炮声,让他有些陌生,也有些恍惚。
跳板搭好,陈文一步一步走下来。
他走得稳,可每走一步,膝盖都微微发酸。
三年的海上颠簸,风吹浪打,再硬的身子骨也磨软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腰悬那把跟了他二十多年的旧刀,脸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糙,颧骨上甚至起了几片晒斑。
可他挺着脊梁,一步一步地走完了那段跳板。
脚踩上码头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镇海号的甲板上,水手们正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走。
他们比陈文更惨,个个晒得黝黑,像一群刚从炭窑里爬出来的人。
有几个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可他们都在笑,笑得露出白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有个年轻水手踩上实地后蹲了下来,用手掌在青石板上摸了摸,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跟上了队伍。
福建海防同知迎上来,拱手行礼,话还没说出口,陈文便先开了口:“船上的将士,先安排吃饭、洗澡、看大夫。伤了病的,直接送医馆。银子你们先垫付。”
同知连连点头,回头吩咐属官去办。
陈文又叫住他,补了一句:“船上还有几箱土产,是给布政司和巡抚衙门的,让人小心搬,别磕坏了。”
同知应下,自去安排。
陈文没有在码头上多停留。
他让人把镇海号船舱里的海图匣子取出来,亲自抱着,进了同知衙门。
那匣子是铁力木做的,四角包着铜皮,外面裹着一层油布,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陈文把匣子搁在案上,解开麻绳,掀开油布,打开铜锁,把里面厚厚一摞册子和图卷取出来,一份一份地摆在案上。
“这是船队的航行日志!”
他指着左边一摞册子,声音沙哑而平稳,“从万历三十二年七月出发,到万历三十五年三月返港,每日的航向、航速、风向、洋流、水深、天候,都记在上面。每一处岛屿、每一片礁石、每一段洋流,都画了草图,标了方位。”
他又指着右边一摞图卷:“这是海图!从吕宋外洋到北亚墨利加西海岸启明洲,二万余里航路,每一段都绘制成图。北亚墨利加的海岸线,自昼夜平线以南十度,至昼夜平线以北四十度,凡是船队到过的地方,都有详绘。”
同知听得目瞪口呆,连旁边的书吏都忘了动笔。
那书吏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衙门里抄了三年文书,抄的全是田亩税赋的琐碎账目。
他瞪大眼睛看着案上那些图卷,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一滴墨从笔尖滴下来落在纸上,洇成一个黑点。
陈文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道:“还有一件事,要立刻奏报朝廷。”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同知,一字一句道:“我们在亚墨利加西海岸上,发现了西夷人的据点。”
同知脸色一变:“西夷人?”
“佛郎机人!他们的据点就建在海岸边上,有炮台,有码头,有教堂。我们在抵达附近海域时,专门派了小艇来打探,没有大规模靠岸。从他们的旗号和船型看,是佛郎机在亚墨利加的殖民据点。”
陈文说到“亚墨利加”几个字时,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其据点距离大明所在的启明洲不过几百余里。”
同知倒吸了一口凉气。
佛郎机人,就是占据吕宋的那些西洋夷人。
他们竟然已经到了亚墨利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文没有再多说。
他让书吏把海图和日志抄录一份,原件他自己收好,准备亲自带回北京,呈交御前。
那是他三年心血的结晶,每一页都是手绘,每一笔都是亲历。
他信不过别人,让他们抄录也只是保个底罢了。
书吏们连夜抄录,磨了一砚台的墨,写秃了三支笔,到天亮时才把要紧的部分抄完。
陈文检查了一遍,见抄本并无大错,才放了心。
当晚,陈文在驿馆里写了奏报。
奏报不长,前半段是航行概述,后半段是重大发现。
他写道:“臣等探航三年,历尽风涛,终于横渡大东洋,抵达亚墨利加西岸。沿途探明岛屿数百处,绘制海图数十卷。亚墨利加之上,除却大明之启明洲,已有佛郎机人等西夷之人进行殖民,建城设炮,垦地种田。其地广袤肥沃,气候温煦,土人未习礼乐,无文字城郭,多以石器木器为生。臣以为,此地若为西夷独据,日后必成大明海疆大患。伏乞陛下圣裁。”
写罢,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让一旁的亲卫通知海防同知,让其派人将这封奏报,连同刚才抄录的海图和日志一起送往京师。
同知接过奏报,捧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分量不重,可又觉得分量极重。
他不敢耽搁,连夜派了最快的驿卒,备了三匹快马,星夜兼程往北赶。
驿馆的窗外,月港的街市还在热闹着,隐约能听见远处的鞭炮声和说笑声。
那是岸上的人在庆祝船队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