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了沈有容，先鞠了一躬，然后用生硬的阿拉伯语说了一串话。

通事翻译道：“他说苏丹欢迎大明来的贵客，请贵客进城赴宴。”

沈有容带了十个随从进城。

城里的街道狭窄而曲折，两侧是石砌的房屋，墙上开着小小的窗户，窗框上雕着几何花纹。

有些房子的门楣上挂着铜制的灯盏，灯盏里点着鲸油，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昏黄的光。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裹着长袍的阿拉伯人，有赤着上身、腰间围着布裙的当地人，有穿着丝绸短衫的印度商人。

空气中飘着香料和烤肉的混合气味。

苏丹的宫殿在城邦的中心，是一座两层的石砌建筑，比周围的房子高出许多。

宫门前站着两排卫兵，手持长矛和弯刀，身上穿着皮甲。

宰相引着沈有容穿过宫门，走进一间宽敞的大厅。

大厅的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织锦，织锦上绣着阿拉伯文的古兰经文。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银盘，盘里盛着椰枣、无花果和一种沈有容没见过的黄色果子。

苏丹坐在大厅尽头的木榻上。

他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可一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看穿对方的底细。

他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腰间束一条金线织的腰带，头上戴一顶镶宝石的缠头巾。

见沈有容进来，他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一步，双手交叉在胸前，微微鞠了一躬。

沈有容行了拱手礼，让人把带来的礼物呈上。

那是两匹杭州产的织金锦，一对景德镇的青花大瓶，还有一箱武夷山的茶叶。

苏丹走到礼物前，伸手摸了摸那匹织金锦，又围着青花大瓶转了一圈，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了敲，听了个响。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动作已经告诉沈有容，他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

宾主落座后，苏丹开口了。

他说的是阿拉伯语，语速不快，声音很沉。

通事站在沈有容身后，一句一句地翻译：“苏丹说，他年轻时听阿拉伯商人说过，在极东的地方有一个叫‘秦’的大国，产丝绸和瓷器，有数不清的船和兵。他没想到有生之年能亲眼见到这个国家的人。”

【注：宋元至明，阿拉伯商人多沿用波斯旧称，呼中国为秦（Cin，阿拉伯书面作al?Sīn），这一称谓在印度洋、东非沿海的贸易圈广为流传。】

沈有容道：“大明就是苏丹所说的‘秦’！我奉大明皇帝之命，远渡重洋，来此通商。大明愿与麻林地结盟，互通有无。”

苏丹问：“大明想要什么？”

“象牙、犀角、龙涎香、苏木、胡椒。大明有丝绸、瓷器、茶叶、铁器，可以交换。”

苏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大明的船队，能在这里常驻吗？”

沈有容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万历在他临行前说的话——“不侵夺当地城邦主权，依盟约互市通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答道：“大明无意占麻林地一寸土地。但大明愿在海岸择一处空地，修筑补给营寨，作为船队往来的落脚之处。营寨的驻军不干涉麻林地的政事，只护商路安全。作为回报，大明每年会给苏丹一笔地租，并保证麻林地的商船在大明海疆享有通商之权。”

苏丹听完，没有说话。

他端起面前的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沈有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老，可也很亮，像两盏在深夜里烧了很久的灯。

“你说的这些，”苏丹终于开口，“我要想一想。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 二十年前，有一支从西方来的船队来过这里。他们头领披甲，船上载着火炮，口称前来‘通商’。可他们离去之时，城外几处村落遭焚，港内半数舟船都被凿沉。自那以后我们便知晓，自海上来的人，未必皆是友人。”

沈有容听完，点了点头。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许诺。

他只是说：“大明是不是朋友，苏丹自己看。我们的船停在外海，不入你们的港口。我们的兵住在船上，不上你们的岸。你们愿意换，就换；不愿意换，我们走。”

他说完，站起身来，朝苏丹拱了拱手，准备告辞。

苏丹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

沈有容转过身。

苏丹从木榻上站起来，走到大厅的窗边，指着窗外那片海湾。

海湾里，大明的五艘半铁船锚泊在深水区，铁灰色的船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暗的光，日月旗在桅顶翻卷。

“你们的船，”苏丹说，“跟二十年前那些人的船不一样。那些人的船是木头的，你们的船包着铁。那些人来了就走，你们的船停在那里，像扎了根一样。我看得出来，你们不是来抢东西的。你们是来住下的。”

他转过身，看着沈有容，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去告诉你们的皇帝陛下，麻林地愿意跟大明结盟。”

沈有容在麻林地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带着工匠在海岸上勘测地形，选了一处背山面海的空地作为营寨的基址。

那处空地在一片椰林后面，地势略高，涨潮时海水淹不到，退潮时又方便小船靠岸。

空地的北面是一道天然的岩石屏障，只需在南面和东面修筑矮墙，便能挡住陆路来的人。

工匠们用船上带来的铁锹和镐头挖地基，特战队员帮忙搬石料。

当地的村民起初远远看着，后来有几个年轻人凑过来帮忙，比划着要学铁锹怎么使。

工匠们教他们用铁锹，他们教工匠们怎么用椰壳做水瓢、用棕榈叶搭棚顶。

语言不通，可干活的手势是通的。

到了第三天，已经有十几个当地人每天来工地帮忙，中午跟工匠们坐在一起吃饭。

饭是沈有容让人从船上搬下来的腌菜和干粮，当地人吃了，有人皱眉，有人笑，一个年轻汉子从家里拿来一罐用椰汁煮的鱼汤，分给工匠们喝。

那汤又酸又辣，工匠们喝了直咧嘴，可没人剩下。

第七天，营寨的雏形已经出来了。

一道半人高的石墙围住了那片空地，墙内搭起了三间茅棚，一间做库房，一间做兵舍，一间做灶房。

茅棚的梁柱是从船上搬下来的杉木，比当地的木料结实得多。

营寨的中央竖了一根旗杆，旗杆上挂起了大明的日月旗。

海风吹来，旗帜猎猎翻卷，日月的纹样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苏丹派宰相送来了贺礼——两对象牙，一罐龙涎香，还有一封用阿拉伯文写的盟书。

盟书上写着麻林地苏丹愿与大明皇帝陛下结为兄弟之邦，永通商好，互不侵犯。

沈有容让人把盟书收好，又写了一封回书，用汉文和阿拉伯文各抄一份，交给宰相带回去。

当晚，沈有容在营寨里写了一封奏疏。

奏疏写得很长，他写了整整两个时辰，烛泪滴满了案头。

奏疏里详细记述了从满剌加海峡到麻林地的航路、沿途的岛屿和补给点、当地的风土人情、物产种类，还有与苏丹会盟的经过。

最后一段，他写道：“此非洲东海岸，扼守西洋航路要冲，可作为大明驶往欧罗巴航线的关键中转补给之地。臣以为，宜在此设立都护府，派适量驻军与官吏，设理舶官、通事，归远洋舰队节制。此地不侵夺当地城邦主权，依盟约互市通商，正式纳入大明四海商路的据点网络。”

奏疏写完后，沈有容封好火漆，交给船上最快的哨船，命其连夜起航，沿原路返回满剌加，再由满剌加的驿道送往京城。

哨船趁着夜风出了海湾，桅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满天星子里。

消息传回广州时，已经是几个月后的事了。

京城，万历收到沈有容的奏疏时，已经是六月了。

他在乾清宫东暖阁里看完奏疏，把折子搁在御案上，闭上眼。

殿中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祖父，”他在心里说，“非洲的据点，立起来了。”

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来，沉悠悠的：“设都护府，派驻军，设理舶官。这几条，你批了便是。不必再议。”

万历睁开眼，提起朱笔，在奏疏末尾批了两个字：“准行！”

他顿了顿，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着沈有容为东非都护府都护，全权主持据点诸事。所需驻军、官吏、粮饷，由广东市舶司与远洋水师会同拨付。着户部、兵部知悉。”

写罢，他搁下笔，站起身来，走到殿外廊下。

暮色已经深了，紫禁城的黄瓦隐在暗蓝色的天幕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望着西方那片被晚霞烧得通红的天空，仿佛能看见那面插在非洲海岸上的日月旗。

旗帜在赤道的海风里翻卷着，日月的纹样在夕阳里闪着金灿灿的光。

而在那面旗帜的东边，万里重洋之外，西班牙、葡萄牙和荷兰的使臣们，正在收拾行装，准备踏上前往大明的漫长旅程。

他们带着国王的国书和满船的礼物，要去见那位传说中统治着东方最大帝国的皇帝。

他们要重新认识一个他们曾经以为只在传说中存在的帝国。

他们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套全新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