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万里之外的另一片海上,那些碎金子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万历三十七年的春天来得早。
印度洋上的季风还没转向,五艘半铁船,十余艘补给哨船,已经趁着最后一阵东北风,从满剌加海峡一路向西,横渡了那片被阿拉伯商人称为“僧只”的海域。
船队领头的是沈有容,南直隶宣城人,如今已经五十二岁了,几十年的海上生涯,让他的皮肤像被熏过的老牛皮。
他在吕宋外海打过西班牙人,在朝鲜打过倭寇,在登州练过新水师,如今又带着这支舰队往更西的地方去。
船队走了四十多天,补给船上的淡水桶见了底,水手们开始用雨水和椰子解渴。
到了第四十三天的清晨,了望斗里忽然传来一声喊:“陆地!”
沈有容从船舱里冲出来,三步并作两步登上桅顶。
海天相接处,横着一线深绿色,像是有人在天边的幕布上画了一笔浓墨。
那片绿色后面,是淡蓝色的远山轮廓。
再近些,能看见白色的沙滩和沙滩后面的棕榈树,还有几缕炊烟从树丛间升起来。
“到了!”沈有容说。
他声音不大,可站在桅顶下面的几个亲兵都听见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船,水手们涌上甲板,趴在船舷上往西看。
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在海上漂了快两个月,见了无数个日出日落,见了飞鱼和海豚,见了风暴和寂静,可他们从来没觉得陆地这么好看过。
船队缓缓驶近海岸。
那片陆地比他们想象的要热闹。
沙滩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平原,平原后面是低矮的丘陵。
沿着海岸线,散布着好几个村落。
村落的房子大多是用珊瑚石砌的,屋顶盖着茅草,墙外刷着白灰。
有些房子门前竖着木杆,杆上挂着花花绿绿的布条,在风里飘着。
沙滩上停着几艘独木舟,舟身窄长,船头翘得很高,舟身上刻着粗犷的纹饰。
沈有容没有急着靠岸。
他先派了两艘小艇,载着通事和几个水手,划到岸边打探。
小艇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时带了一个本地僧只之人。
此人身材不高,肤色黝黑,身披粗麻布短衣,颈间串着贝壳项饰。
他立在甲板之上,四下张望,神色混杂着好奇与惶然。
通事是泉州人,在满剌加住了十几年,会说一些简单的阿拉伯语,亦懂些许僧只地方的番语。
他试着跟那黑人交谈了几句,回头对沈有容道:“大人,他说此地唤作慢八撒。再往北行两日海路,有一处更大的城邦,唤作麻林地。他说这两处皆是僧只人的地界,由当地锁鲁檀统管。”
沈有容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旧海图,那是郑和航海图的抄本,上面用朱笔标着“慢八撒”和“麻林地”两个地名。
图上画着海岸线的走向,还有几处标注着“淡水”、“可泊”的小字。
他把海图摊在甲板上,对照着眼前的海岸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起图,对左右道:“靠岸!先在慢八撒停一停,补给淡水,再去麻林地。”
船队在慢八撒外海下了锚。
沈有容带了二十名特战队员、两名通事和几个工匠,划小艇登岸。
脚踩上沙滩的那一刻,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沙。
沙是白色的,混着细碎的珊瑚粒,从指缝里漏下去,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当地的村民远远地站着看。
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
他们大多穿着粗麻布或兽皮,女人戴着贝壳和骨珠串成的项链,男人腰间别着短刀。
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这些从没见过的怪船和怪人,眼睛里既有戒备也有好奇。
沈有容让通事上前搭话。
通事用番语喊了几句,大意是“我们是东方大明来的商船,想跟你们换些淡水和食物”。
人群里走出来一个老者,头发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纹路。
他打量了沈有容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穿着号衣、腰挎短铳的兵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头朝村里喊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几个年轻人抬着几口陶罐和几串香蕉走了过来。
陶罐里是淡水,香蕉是刚摘的,还带着青皮。
沈有容让通事把带来的丝绸和瓷器搬过来,摆在沙滩上。
那些丝绸是杭州产的,桃红和杏黄两种颜色,在赤道的阳光下格外鲜亮。
瓷器是景德镇的青花,有碗有盘,釉面上画着缠枝莲和飞凤纹。
老者走到丝绸前,伸手摸了摸。
他的手很粗,指节像老树根,可触到丝绸的那一瞬,他的动作忽然轻了下来。
他把那片桃红丝绸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一只青花碗,对着阳光照了照,碗壁薄得透光,釉下的青花在阳光里泛着幽幽的蓝。
他回头对身后的人群说了几句话。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几个女人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摸着丝绸的边角。
一个年轻汉子拿起一只青花碗,翻过来看碗底,碗底上用青花写着“大明宣德年制”六个字。
他不认得汉字,可他认得这种瓷器。
他小时候在村里的老人家里见过一只,老人说那是从很远的北方来的“神碗”,能保平安。
他没想到今天能在自己的村子里亲手摸到一只。
老者转过身,朝沈有容弯了弯腰。
那是一种当地的礼节,沈有容不懂,可他看得出来那是表示敬意。
老者又说了几句话,通事翻译道:“他说愿意跟大明通商。他说这地方往北走两日,有更大的城邦麻林地,那里的苏丹能管更大的地盘,让我们去那里谈正事。”
沈有容点了点头。
他让通事转达了谢意,又把剩下的丝绸和瓷器留了一部分给村里,换了几口陶罐的淡水和几筐食物。
临走时,那个年轻汉子追上来,把手里的青花碗递给沈有容,嘴里说了一句什么。
通事翻译道:“他说这只碗他不能收,太贵重了。他想换一把铁刀。”
沈有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抽出刀鞘,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那年轻汉子眼睛一亮,伸手想接,又缩了回去。
沈有容把刀递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船队沿着海岸继续往北。
两日后,抵达了麻林地。
麻林地比慢八撒大得多。
城邦建在一处海湾的岬角上,周围有石砌的城墙,墙头上有垛口。
城内房屋错落,有平顶的石屋,也有尖顶的木屋。
港口里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阿拉伯的三角帆船,有印度的宽体商船,也有几艘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异邦船。
码头上人声鼎沸,搬运的苦力扛着象牙、犀角和成捆的香料从跳板上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丁香和肉桂的浓烈气味。
沈有容的船队一靠岸,就引来了围观。
麻林地的居民比慢八撒的人见多识广,他们见过阿拉伯人、波斯人、印度人,甚至见过几个从更远的西方来的白人。
可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大船——船身包着铁皮,船舷上排列着乌黑的炮口,桅杆上挂着日月军旗。
那些水师兵丁穿着整齐的号衣,腰挎短铳,站得笔直,跟码头上那些散漫的商船水手完全两样。
沈有容让人递了名帖,求见麻林地的苏丹。
名帖是用汉文和阿拉伯文对照写的,上面写着“大明国钦差远洋舰队总兵官沈有容”。
名帖递进去后,不到半个时辰,城门就开了。
苏丹没有亲自出来,派了他的宰相来迎。
宰相是个五十来岁的阿拉伯人,穿着白色的长袍,头戴缠头巾,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