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落微没有回头。
也没有替自己辩解。
她拉开门,带着那叠隐婚协议副本和财产清单走了出去。
楼下的家宴已经开始了,杯碟声、说笑声隔着楼梯往上浮。没有人注意到名义上的唐太太穿着一条洗旧的裙子,从二楼侧门离开。
陈叔等在门廊下。
“太太,车已经备好了。”
“不用送。”
陈叔看向院外:“外面在下雨。”
季落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院子里已经落下一层密密的雨。路灯被水汽晕开,门前石阶湿得发亮。
她还是摇头。
坐唐家的车回霍衍深那里,再告诉霍衍深自己拒绝了唐奕辞的钱,怎么想都像是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陈叔没有勉强,只递给她一把伞。伞柄递过去时,他看了一眼她空着的无名指,又很快垂下眼,像终于确认今晚这场“闹脾气”并不只是闹脾气。
季落微接过来,走出院门。
雨比从门廊下看见的更大。风一吹,伞面往后翻,裙摆很快湿了一圈。她站在路边打开叫车软件,排队人数从二十七跳到三十一,车费也比平时贵了将近一倍。
她盯着那个数字,手指迟迟没有落下。
唐奕辞的话又钻出来。
如果霍衍深知道,她面对这笔钱时第一反应仍然是计算,他还会要她吗?
季落微关掉叫车页面。
下一秒,她又觉得自己可笑。
她明明已经拒绝了三个月生活费,现在却因为几十块车费站在雨里犹豫。若霍衍深真的接受不了这样的她,她少算这一次,也不会让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手机通讯录里,霍衍深的名字就在最上面。
早上出门前,他说过,有事打电话。
季落微按下拨号。
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那边有机器运转的杂音,还有人隔着很远喊了一声。霍衍深的声音夹在里面,低低的。
“喂?”
“阿深。”
“嗯。”
季落微握着伞柄,看着雨水沿鞋尖往下淌。
她原本准备了很多话。比如这里不好打车,比如陈叔已经走了,比如她没有带够现金。
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两个字。
“接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在哪?”
“唐家外面。”
“把地址发我。”
“你不问我为什么——”
“先找地方躲雨。”霍衍深打断她,“等着。”
电话挂断。
季落微站在雨里,心跳得比刚才拒绝生活费时还快。
她把地址发过去,退到唐家外墙伸出的檐下。雨水仍然会被风卷进来,落到她小腿上,可她没有再打开叫车软件。
院门里,陈叔远远看着她。唐家的车还停在不远处,车门开着,她却宁愿抱着一把伞站在雨边等另一个人。
二十多分钟后,雨幕里传来电动车刹停的轻响。
一辆黑色旧电动车停在路边。霍衍深摘下头盔,额前短发已经被雨打湿,黑色短袖外只套了件薄薄的防水外套,肩头还沾着没来得及擦的灰。
他果然是从城西直接赶来的。
季落微从檐下跑过去。
“你怎么这么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霍衍深看她一眼:“那我再绕一圈?”
“你敢。”
熟悉的抱怨一出来,季落微紧了一路的心反而松了一点。
霍衍深从车座下取出备用头盔,扣到她头上,又把自己外套拉开一点,先挡住她被雨打湿的肩。
季落微的头发被压住一缕。她刚要抬手,他已经替她拨出来,低头去扣下巴处的搭扣。
两个人离得很近。
雨落在头盔外壳上,噼啪作响。霍衍深的手指擦过她下颌,很快又移开。
“夹不夹?”他问。
季落微摇头。
霍衍深又扯了扯搭扣,确定不会松,才准备上车。
“等一下。”
季落微抓住他的衣角。
霍衍深回头。
她想起唐奕辞问的那句话,突然不想把答案拖回出租屋,更不想再用撒娇和亲吻把真正想说的东西盖过去。
“生活费我没要。”
“嗯。”
“今晚就会停。”
“知道了。”
“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霍衍深低头看她湿透的鞋尖,“夸你一句有骨气,再让你继续在雨里冻着?”
季落微被他说得噎了一下,抓着他衣角不松。
“我还有话没说完。”
霍衍深站在雨里等她。
季落微捏紧装着材料的包,小声却很清楚地说:“唐奕辞那边该分给我的财产,我会要。”
她盯着霍衍深的脸,没放过他任何一点表情。
“我没有为了你净身出户。”
霍衍深沉默了两秒。
季落微的心一点点往下坠。
“该你的,为什么不要?”他问。
她愣住。
霍衍深像是真没明白她为什么需要特意解释:“离婚归离婚,钱归钱。”
“你不觉得我爱钱?”
“第一天知道?”
“……”
“你买条裙子能跟我念半个月价格。”
季落微耳根一热:“我那是提醒你挣钱。”
“嗯,提醒得挺勤。”
他的语气很平,甚至带着一点被她使唤惯了的无奈。没有赞美她放弃生活费,也没有要求她再多放弃一点来证明选择。
季落微鼻尖忽然有点酸。
她赶紧低下头,隔着头盔闷声说:“那条礼服我也留下了。”
霍衍深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