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落微在夜市走到第三圈时，鞋后跟已经磨得发疼。

阮织还在往前走。

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灰色上衣，头发仍扎得利落，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记着摊位编号、客流和价格。季落微走两步就想停下看热闹，她却只在真正有人排队的摊位前放慢脚步。

“这个也记。”季落微指向一块写着价格的灯牌，“同样是吃的，摆得好看就能贵一截。”

阮织头也不抬：“排队的有几个？”

季落微数完，闭嘴了。

她们从入口走到最里面，卖得最贵的未必人多，喊得最响的也未必有人停。反而是几家价格写得清楚、能当场试吃的小摊，客人走了又会带同伴回来。

季落微开始不只看价签。

她看谁会停，停下以后先问什么，又有多少人问完价格转身就走。

阮织让她在同一个摊位旁站了十分钟。

左边摊位的杯子漂亮，二十八元一份，经过的人多数会看，真正付款的却只有两个。右边那家把原料和分量全摆在透明柜里，十五元一份，十分钟里卖了七杯，还有人吃完回来问能不能打包。

季落微原先只觉得二十八元那家更体面。数完以后，她自己先把那一栏画了横线。

“看的人多，不等于掏钱的人多。”

阮织终于从手机上抬头：“继续。”

“十五块不算最便宜，但东西看得见，顾客不用先相信老板。”季落微往回看了一眼，“而且他每杯都一样多。前一个人买了，后面的人知道自己拿到的不会更少。”

“这句也记。”

季落微拿过纸，写得飞快。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盯着价格看不全是虚荣。谁愿意停、谁怕吃亏、什么数字会让人多问一句，她确实比阮织更快看出来。只是过去这份敏感都用在判断谁有钱、哪件东西贵，从没拿来挣过钱。

“这边的客人舍得花十几块，但得让她看见东西。”她在阮织的备忘录上补了一句，“只讲好吃没用，分量、原料、能不能带走，至少要占一个。”

阮织侧头看她：“这句有点用。”

“我前面说的都没用？”

“你前面主要在算别人一晚上赚多少。”

“那也很重要。”

两人拌着嘴，走到一排饮品摊前。

其中一家甜香很重。摊主从没有标签的大袋子里舀出几勺粉，兑水搅开，再加上几样小料，一杯便卖出十几元。

季落微站在旁边看了两单，眼睛渐渐亮了。

“这个成本肯定低。”

阮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所以呢？”

“不用现煮，出杯又快。我们做得比他漂亮，价格不变，利润——”

“原料是什么？”

“粉。”

“什么粉？”

季落微卡了一下：“甜汤粉？”

阮织伸手拿起摊位上放着的一只空包装袋，翻到背面。生产信息模糊，配料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采购凭证呢？”她问。

摊主看了她一眼，把袋子拿了回去：“买不买？不买别挡着。”

季落微被推到旁边，仍有些舍不得：“换个有标签的牌子不就行了？”

“可以。那你要先算正规原料的成本、保存和口味。”阮织看着她，“不是看见别人拿一袋粉，就默认我们也能这么干。”

“顾客又看不见后面。”

“第一天看不见，出问题的时候全看见了。”

季落微抿住唇。

她刚才确实只看见那只杯子卖了多少钱，没想过里面到底是什么。

正好有个顾客喝了一口，回头问摊主里面有没有奶。摊主隔着人群只说“差不多”，没给准话。顾客看了眼同行的人，最后把剩下的大半杯扔进垃圾桶。

季落微盯着那只杯子落下去。十几块钱已经收到了，可那个人不会再买第二次。若对方真有不能碰的原料，事情也不会只停在一杯甜汤。

“划掉吧。”她说。

阮织没替她动笔。

季落微自己把“预调粉”三个字划了两道，又在旁边补上：原料必须能说清。

“我只是想赚得快，不是想拿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粉骗人。”她仍有点不甘心，“以后找到来源清楚、成本合适的，再重新算。”

“可以。”阮织说，“想赚钱不丢人，拿不清楚的东西装清楚才丢人。”

季落微听完，心里那点被否定的憋屈反而散了。阮织否掉的是这一袋粉，不是她想赚钱这件事。

阮织没有继续训她，只把这项方案留在备忘录上，在后面标了一句：来源与成本未通过。

“不是不让你赚。”她说，“是别在第一单还没有的时候，先欠别人一笔说不清的。”

季落微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主动把方案划掉。

“那做能看见的。”

她们又转回甜品区。

夜市后方有一间共享备餐间。摊管员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反光背心，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说话很快，先看登记，再看她们准备卖什么。

“冷藏、清洗和称重可以用，原料自己带，采购信息留好。”她把门推开，“试摊也得按这里的规矩。卫生不合格，当晚就走人。”

备餐间不大，却比出租屋的灶台宽敞。冷藏柜、清洗池和操作台都分了区域，墙上还贴着每日登记表。

季落微看完一圈，终于停在一锅正在降温的甜汤前。

原料能摆在镜头前，分量能称，味道也能让现场顾客先试。

“就做这个？”她问阮织。

“先做一到两种，不要一上来铺一桌。”

“颜色得好看。”

“成本先好看。”

“你这个人真没情趣。”

“情趣不能装进成本表。”

两个人站在操作台边，把能想到的原料、杯子、封口、冰袋和试吃份量一项项列下。最后定了两种。

一种是桂花酒酿小圆子，透明杯装三百毫升，目标价十五元；一种是银耳雪梨汤，同样三百毫升，目标价十二元。试吃杯用三十毫升的小杯，每种准备二十杯，卖不掉就不追加。

季落微盯着“十二元”皱眉：“是不是太便宜？”

阮织把旁边十五元那家十分钟七杯的数据推给她：“你现在要的是第一批愿意停下来的人，不是第一晚就把自己卖成高端品牌。”

“那桂花酒酿小圆子十五。”

“这个可以。名字比银耳雪梨香，颜色也更好看。”

季落微这才满意一点。她在价格后面写下：可试吃，原料摆出来，分量现场称。

方案终于有了样子，阮织把最后几项加总，屏幕上却仍差着六百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