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提示到账时,季落微正和阮织蹲在夜市后门数空杯子。
这是试卖的第三晚。
夜市后门的灯不算亮,白色塑料筐堆在墙边,空气里混着甜汤、油烟和雨后潮湿的水汽。季落微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把用过的试吃杯往垃圾袋里倒,浅色围裙上沾了两点桂花糖水。
她漂亮了一整晚。
不是从前那种坐在灯下等人看的漂亮,而是头发高高扎起,碎发被汗黏在颈边,眼尾妆晕开一点,仍然能对着镜头笑出来的漂亮。
阮织比她更狼狈。灰色上衣袖口沾了银耳汤,鞋边也蹭着夜市污水,手里却还攥着记账本,像攥着她们两个这三晚的命。
“到了。”
季落微听见提示音,杯子都没放稳,先去摸手机。
阮织一把按住她:“先别笑,小票拿出来。”
“钱都到了还算什么?”
“算有多少不是你的。”
季落微脸上的笑顿时收了一半。
这句话太克她。
第一晚只有两张真实订单,一张桂花酒酿小圆子十五元,一张银耳雪梨汤十二元。加上后来又补的一杯银耳雪梨,忙得像要发财,最后回款三十九块。
第二晚好一点。有人记得她们,开播就问桂花今天甜不甜;也有人嫌取货时间麻烦,问完又走。她们卖出二十六杯,回款三百六十六元,封口膜坏了三张,冰袋临时补了一包。
第三晚终于像一点样子。开播前就有人问今天几点取,银耳雪梨汤出了二十八杯,桂花酒酿小圆子出了四十二杯,少冰和分装备注多到季落微写标签写得手酸。第三晚回款九百四十七元。
三晚合起来,销售回款一千三百五十二元。
不爆。
可它能重复。
季落微盯着那个数字,胸口一点点热起来。她以前花一千三百五十二元买一支口红都不会眨眼,现在却觉得这一千三百五十二元每一块都带着重量。是她站在灯下说清价格和分量,是阮织盯后台盯到眼睛发酸,是她们一杯一杯封出来的。
阮织把折叠桌搬到灯下:“回款一千三百五十二,先别碰。现金和平台到账分开核。”
季落微抱着手机,不情不愿地蹲过去。
“第一项,初始项目借款六百。”阮织把那张写着霍衍深名字的账页翻出来,“不是收入,先放旁边。”
“我知道。”
“第二项,已花成本。”
阮织把小票一张张压平。原料二百一十六元,透明杯和封口膜八十八元,冰袋五十四元,试吃杯三十六元,补买桂花和雪梨三十四元,摊位临时清洁和用电二十元。坏封口膜、洒掉的半杯、试吃损耗折算六十元。
“合计五百零八。”
季落微听得眉头越皱越紧:“那个冰袋怎么这么贵?”
“第二晚是谁说冰分开装,顾客更方便?”
“我。”
“谁说第三晚多备一点,别让人等?”
“也是我。”
“所以它是成本。”
季落微抿了抿唇。
阮织又把试吃杯的小票推给她:“这个呢?”
“我第一晚恨不得路过的都塞一杯。”
“还觉得每样多给一点没关系吗?”
季落微盯着账本,终于老实:“有关系。”
她以前听别人说成本,只觉得扫兴。现在数字一项项扣下来,才知道“多给一点”不是显得她大方,是从她和阮织的利润里往外漏。
阮织没有趁机多训她,只继续往下算:“销售回款一千三百五十二,加上初始项目现金六百,项目总入账一千九百五十二。扣掉已花成本五百零八,账面剩一千四百四十四。”
季落微立刻抬头:“等一下,不是还要还阿深六百?”
“对。”阮织点头,“但还完以后,项目就没钱继续买原料了。所以按我们昨晚改过的顺序,先预留下一轮本金二百八十,剩下的才是可分利润。”
她在纸上写得很清楚。
账面余额一千四百四十四。
预留下轮本金二百八十。
可分利润九百七十二。
两人平分,每人四百八十六。
季落微看着最后那个数字,眼睛里的光明显暗了一下。
“才四百八十六?”
阮织把笔放下:“嫌少?”
“不是嫌。”季落微马上护住账本,“四百八十六怎么不是钱?”
话是这么说,可她刚才心里已经偷偷把四位数想了一遍。她想还钱,想补房租,想证明自己不是只会花钱,还想给自己买点东西。结果算到最后,连五百都没有。
阮织像看穿她:“这是个人净收入,不是你今晚摸到的全部钱。”
“那六百什么时候还?”
“借款还款另算。第三晚到账以后,项目现金里有一千四百四十四,留二百八十,拿六百还借款,剩下五百六十四放项目备用。你和我每人四百八十六,是从利润账里确认的个人分成,等后面流水完全结清再拿。”
季落微被数字绕得头痛:“你说人话。”
阮织把账本推到她面前:“项目不欠霍衍深了,下一轮也有本金。你个人赚了四百八十六,不能拿项目的钱当自己的花。”
季落微听明白了。
更扎心了。
她盯着“四百八十六”看了好久,忽然伸手把那一行圈起来。
“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