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单,开始做。”
季落微说得很稳。
下一秒,她握着长柄勺,差点把桂花酒酿小圆子盛到杯口。
阮织眼疾手快,直接把量杯压住:“标准线在这里。”
“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还往上倒?”
季落微低头看那只透明杯。三百毫升的杯身上贴着细细一条标记线,桂花酒酿刚好停在线下,圆滚滚的小圆子浮在米白色汤底里,闻起来清甜,却怎么看都不够满。
这是她重生以后,第一张真正由陌生人付钱的订单。
不是唐家给她的零花,不是霍衍深借给她的六百块,也不是阮织看她可怜才递来的机会。
是一个刚下班的女人,在听完她磕磕绊绊的说明、看见她断电又重新开播以后,真的花了十五块钱。
她太想把这一杯做得好一点。
好到对方打开袋子就觉得值,好到对方喝第一口就愿意明天再来,好到她们今晚所有的狼狈都不算白费。
“第一单,多一点怎么了?”季落微小声商量,“就多半勺。”
“多半勺是原料。”阮织把成本表推到她面前,“桂花、小圆子、酒酿、杯子、封口膜、冰袋,哪一样不是钱?”
“那送一份小料。”
“赠送的成本记谁?”
“项目。”
“项目不同意。”
季落微被噎住:“你这个人怎么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顾客是来买甜汤,不是来领你的人情。”阮织指了指镜头旁边的价签,“你刚才公开说了三百毫升十五元。第一单偷着多给,第二单怎么办?明天老顾客回来发现少了怎么办?”
季落微嘴唇动了动,没能反驳。
她其实知道阮织说得对。她只是太怕别人失望了。怕这第一笔钱像个被她哄来的意外,稍微不够好,对方就会后悔。
霍衍深站在摊位外侧,刚把撤下来的故障接口交还给摊管员。他没插进她们的争执,只低头看了一眼杯身。
季落微立刻像找到救兵:“阿深,你说,第一单是不是应该——”
“听阮织的。”
“我还没说完。”
“你想多给。”霍衍深说。
季落微:“……”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直播间还剩几个人,评论慢吞吞飘过。
【姐姐被合伙人制裁了。】
【室友也不帮她。】
【这样挺好,公开多少给多少。】
季落微看见最后一条,心里那点不服终于松开。她把勺子收回来,按标准线重新补齐,抬头对镜头说:“第一单按公开规格做,不偷偷加量。要是觉得值,是因为这一杯本身值,不是因为我倒贴。”
阮织低声:“这句能用。”
季落微瞥她:“阮老板,夸人可以大声一点。”
“先别美。”阮织把封口膜递过来,“你封一个我看看。”
季落微接得很自信。
她从前买奶茶只负责挑口味,从没想过杯子要擦干、杯口要对准、封口膜不能歪。第一次放上封口机时,她手太急,杯沿还沾着一滴糖水,机器压下去,封出来的边缘皱了一小块。
阮织的脸当场黑了。
“重做。”
“就一点点皱。”
“漏了算谁的?”
季落微拿起来轻轻一晃,边缘果然渗出一点甜汤。
她立刻心虚:“算我的。”
“算项目的。”阮织把坏掉的封口膜撕下来,“损耗记上。”
季落微心疼得眉毛都皱起来:“第一单还没交出去,先亏一张膜。”
“这叫学费。”
“学费为什么不能便宜点?”
霍衍深在旁边把纸巾递过来。季落微接过,低头擦杯口,指尖因为紧张沾得黏糊糊的。
他看了她两秒,没笑她笨,只说:“慢一点。”
季落微抬眼。
夜市的灯落在他脸上,他还穿着那件深色工作服,袖口挽着,眉眼被光影压得很冷,可看她的时候,声音却很低。
“第一单不赶这十秒。”他说。
季落微心口那根绷紧的线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嗯了一声,重新擦干杯口,压平封口膜,再把杯子送进封口机。机器合上又抬起,这次封边平整,没有再渗。
阮织检查完,终于点头。
“冰分装。”
季落微把少冰单独装进小袋,又要往里塞一小包桂花。
阮织看她。
季落微默默把桂花放回去。
“我没放。”
“我看见你想放。”
“想也要扣成本吗?”
“你最好连想都先记账。”
季落微被她逗得笑了一声,紧张感散掉一点。
直播间有人问。
【第一单是熟人吗?】
【不是室友买的吧?】
【室友这么帅,不下单说不过去。】
季落微刚把打包袋撑开,看到这几条,心思又动了。
她抬头看霍衍深。
“阿深。”
霍衍深像是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不下。”
季落微噎了一下:“我还没开口。”
“你看我的眼神,已经开口了。”
“你就不能支持一下?”
“我在支持。”
“哪有支持的人不买?”
霍衍深走近半步,把她手里那只快要被攥皱的打包袋抽出来,替她撑开:“我买了,第一单就不干净了。”
季落微小声:“你可以换个账号。”
“不做。”
“你怎么这么正直。”
霍衍深抬眼看她:“你想要第一笔真钱,还是想要我哄你高兴?”
这话很轻,却正戳在她心上。
她当然想让他哄。想让他买十杯,想让他说她卖什么都有人要,想让他像从前一样站在她身后,替她把所有难看的结果挡掉。
可那样得来的数字,跟唐家的生活费又有什么区别。
季落微把打包袋从他手里接回来:“第一笔真钱。”
霍衍深嗯了一声。
“所以,”她又抬起眼,强行给自己找回一点面子,“你现在只能干杂活。”
“行。”
他答得太顺,顺到季落微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霍衍深没抢她的生意,也没替她对镜头说一句好听话。他只是站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帮她撑袋、递纸、在她差点把冰袋和甜汤放反时提醒一句。
阮织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后台的取货倒计时还剩十七分钟。
季落微把袋子封好,写上尾号和“少冰,冰分装”,又把冷藏提醒贴在外面。她刚松一口气,屏幕上又有人问第二天还卖不卖。
阮织把手机往她手边推:“边做边答。今晚不是只接一单。”
季落微心里还挂着第一单,嘴上却得继续回答:“明天还在的话,会提前说时间。桂花酒酿今天这一批偏淡,明天会重新调比例。银耳雪梨汤还有少量,可以试。”
她说完,摊位前又来了两个试吃的人。一个问能不能便宜点,一个尝完说“没有奶茶爽”,都没有买。
季落微的笑差点又僵住。
第一单还没取,第二单没有来,评价更是没影。她一边回答直播间的问题,一边忍不住去看后台。
没有新消息。
倒计时还剩十二分钟。
她又检查了一遍袋子。
阮织忍无可忍:“你再翻,冰都被你翻化了。”
季落微把手收回来:“我就看一眼。”
“你已经看了八眼。”
“你数这个干什么?”
“防止你把第一单看坏。”
霍衍深低低笑了一声。
季落微立刻瞪他:“你也觉得我烦?”
“没有。”他把水递给她,“嗓子又哑了。”
季落微接过来喝了一口。她明知道他这句话是在哄她,可心里还是被哄得软了一点。
取货时间终于到了。
那个背通勤包的女人从人群里走过来。她还是那身衬衫长裤,头发被夜风吹乱一点,脸上带着下班后的疲惫,走近先报了订单尾号。
季落微立刻把袋子递过去,声音比刚才还认真:“桂花酒酿小圆子,少冰,冰分开了。刚才直播里说过,这一批桂花味偏淡,你要是不马上喝,先冷藏,最好两小时内喝完。”
女人看了一眼袋子上的字:“你还真写了。”
“怕你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