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落微是被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吵醒的。
出租屋的窗帘没拉严,早上的光从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桌上。
共同账本摆在那里。
昨晚被她夹进项目凭证里的小票,此刻平平整整压在账本最上面,“直播用品”四个字朝上。
一百八十九元。
那串数字没有因为过了一夜变小,也没有因为霍衍深没当场叫醒她,就自动变成合理支出。
季落微盯了足足三秒,睡意一下没了。
她昨晚半夜醒过一次,亲眼看见霍衍深发现了小票。她当时缩在薄毯里装睡,心虚得一动不敢动。现在小票被放回桌面最显眼的位置,倒像是一句没说出口的:醒了自己看。
厨房里又传来一声轻响。
季落微飞快坐起来,先看厨房,再看账本,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住。
现在把小票藏回去,更像做贼。
她抓了两下睡乱的头发,趿着拖鞋走到桌边。霍衍深没有在小票上画圈,也没有替她改分类,只在旁边放了一支笔。
越是什么都没写,越像在等她自己交代。
“醒了?”
霍衍深端着煎蛋从厨房出来。他换上了干净的黑色短袖,头发还带着洗过的潮气,清俊的眉眼少了昨晚下工时的倦色。经过她身边时,他很自然地把她散在肩头的头发拨到身后。
“先去洗脸,面要坨了。”
季落微没动:“你昨晚翻账本了?”
“嗯。”
“那张小票——”
霍衍深把盘子放到小桌上:“洗完再说。”
“为什么要洗完?”
“怕你一会儿拿没刷牙当借口,不吃早饭。”
季落微心里绷了一夜的那根弦,莫名被他这一句弄松了点。
不是要赶她走。
至少早饭还给她留着。
她进洗手间刷牙,满嘴泡沫时还忍不住从镜子里往外看。霍衍深坐在桌边,正在检查今天要带的东西,神色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新口红就放在她床边。
没被扔掉,也没被收走。
季落微磨磨蹭蹭洗完脸,坐到他对面。她没顾上扎头发,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后,刚睡醒的脸干净得没有一点遮掩,眼睛却总往账本上飘。
霍衍深把筷子递给她:“吃。”
“你不问?”
“你不是要说?”
季落微被堵了一下。
她夹起一点面,没送进嘴里,先把准备了一早上的话全搬了出来:“阮织说夜市灯吃妆,唇色太淡,镜头里会显得没精神。她还说继续卖的话,嘴上要有颜色。昨天我试过,便宜那支五十九,也能用,但一百八十九这支在镜头里更清楚。”
霍衍深没有打断她,只把水杯往她手边推了推。
季落微说得更快:“而且它持妆也好一点。下次直播如果停留时间变长,多卖几杯甜汤,差价很快就回来了。所以写直播用品……也不算完全错吧?”
最后一句,说得明显没前面有底气。
霍衍深看了她一会儿:“阮织让你买这一支?”
“她让我买镜头能看清的。”
“价格她知道?”
季落微筷子尖戳进煎蛋边缘:“……还没来得及说。”
“项目里列过这笔预算?”
“也没有。”
“那现在是谁觉得它该算项目?”
“我。”
一个字说出来,季落微自己都觉得单薄。
她抬头看他:“可它真的有用。你昨晚还说好看。”
“是好看。”
霍衍深答得很快,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季落微愣了愣。
他把账本拉到两个人中间,没有碰那张小票,只翻到项目那一页。
“有用,和这笔钱该不该全从项目里出,是两回事。”
“那要怎么写?”
“先吃一口。”
“阿深。”
“你昨晚就没吃多少。”
季落微不情不愿地把那口面塞进嘴里。霍衍深等她咽下去,才继续说:“项目要用什么,你和阮织先商量。用途、预算、谁负责,都说清楚。买完留票,后面看效果。”
季落微抓住一点空子:“有效果就能报?”
“阮织同意的部分可以。”
“那不同意呢?”
霍衍深的视线落到她床边的新口红上:“你自己喜欢的,写个人支出。”
季落微脸上刚褪下去的热意又回来了。
“我也不是只因为喜欢。”
“我知道。”
“你知道还把票放在这儿?”
“因为你把喜欢藏了。”
季落微攥紧筷子:“我就喜欢一点。”
霍衍深看着她,眼里没有嘲笑,也没有她最怕看见的失望。
“那就写一点。”
“喜欢怎么写?”
“个人喜欢。”
“账本上哪有人这么记。”
“我们可以记。”
他说得很平常,像只是在共同生活栏里多添一个不会让任何人难堪的新名字。
季落微沉默下来。
以前唐奕辞给她钱,从来不问她买什么,只要她在需要出现的时候穿对衣服、说对话。可那张卡里的每一笔,花得再理直气壮,也像有人随时能收走的奖励。
霍衍深不肯替她付这支口红,也不肯让她把花超的钱藏进项目。
却允许她在账本上写——她就是喜欢。
喜欢贵一点的,喜欢镜子里更漂亮的自己,也不代表她又变回了那个只会靠别人养的人。
季落微鼻尖莫名有点酸,嘴上却还是不肯软:“写了以后,你是不是每次翻账本都能看见我乱花钱?”
“微微。”
“干什么?”
“你花的是自己挣的钱。”
季落微抬起眼。
“超了你给自己定的范围,就从自己的预算里补。”霍衍深说,“别动项目的钱,也别拿阮织替你担。其他的,不用跟我认错。”
她心里那点酸意更重了。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直接问?”
“你心虚得连蚊子都编出来了。”
季落微耳朵一热:“屋里本来就有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