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季落微看见了。
他站在不大的灯下,刚洗过的头发还往下滴水,肩背被旧白色背心勾出清晰的线条。明明是在看她的账本,眼神却像被“少打几次车”那几个字带去了别的地方。
“夜里别自己走。”他说。
“你不是接我吗?”
“我有临时工作的时候呢?”
“那就坐公交。最后一段路我和阮织一起走。”
“微微。”
他的声音不重,季落微却抬起了头。
霍衍深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另一件更远的事。
“该花的别省。”
“我知道。”季落微晃了晃账本,“我只是把自己花超的补回来,又不是要跑。”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随意。
霍衍深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
季落微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第十二章里自己说“以后还能赚”时,他也是这样安静了一瞬。她的成长在她自己眼里是退路,在霍衍深眼里,却也许是她迟早能离开的证据。
她心口软了一下,放下笔,走过去拽了拽他的衣摆。
“我说省钱,不是省掉你。”
霍衍深垂眼看她。
季落微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嘴上又硬起来:“你别乱想。我还欠你很多顿早饭呢。”
“早饭也算?”
“不算账。”
她踮脚,飞快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算我想吃。”
霍衍深的喉结轻轻动了下。
“嗯。”
“又嗯。”
“明早给你煎蛋。”
季落微这才满意。
第二天一早,原定下午开始的外墙检修临时提前。
霍衍深接完电话,早餐只吃了一半,便开始往包里装扣具、手套和工具。
季落微坐在床边,看见那根旧安全绳也被拿出来,单独放进一个透明袋里。袋子外面贴了一张纸,写着:标识不清,外皮磨损,待现场确认报废。
她脸色这才好看一点。
“不是带去用?”
“带去登记。”
“现场装备呢?”
“到了领。”
“如果领不到合格的呢?”
“停。”
霍衍深把工具包背上,走到她面前,抬手捏了一下她的后颈:“我昨天答应过。”
季落微拍开他的手:“你别想摸一下就算过关。”
“那怎么才算?”
“到了发消息。领装备也发。结束也发。”
“好。”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走她放在桌上的水杯。
季落微以为他渴,下一秒却见他往杯里重新添了温水,放回她手边。
“你今天还要熬甜汤,别只盯手机。”
“你管好你自己。”
“嗯。”
门关上以后,季落微果然还是一直盯着手机。
霍衍深到了现场,先发来一句:到了。
隔了几分钟,又发:旧绳交安全员,贴报废。
再过一会儿,是第三句:领新装备,编号清楚,安全员检查过。
都是普通文字。
没有多余解释,也没有哄她说别担心。
季落微看着那几行字,胸口那点绷紧的地方总算松了一半。
午后,附近一家小工作室订了几份甜汤,地址恰好在城南商业楼旁边的裙楼。
本来可以让别人送,季落微看见地址,立刻把订单接了过去。
阮织一眼看穿:“你是送甜汤,还是查岗?”
“顺路看看怎么了?”
“从夜市仓点到城南,顺哪条路?”
季落微抱起保温袋:“顾客的路。”
阮织没有拦她,只在她出门前把冰袋重新压好:“送到就回来,别进施工区。”
“知道。”
城南商业楼比季落微想象中高。
她从车上下来,先看见的是楼前拉起的警戒带。风从两栋楼之间灌过来,把高处垂下的绳尾吹得不断撞上墙面。
警戒带内侧立着临时牌子,写着外墙检修,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旁边有一张安全交底表,几名工人正排队签字。一个穿反光背心的安全员站在入口处,逐个看安全带、锁扣和绳体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