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霍衍深先移开了视线。
他把手里的早餐放到桌上，弯腰从裙摆底下拎出那只绳包。
金属件隔着外袋撞在一起，又响了一声。
季落微的心也跟着一跳。
她藏了一下午，藏到最后还是藏成这个狼狈样。绳包露出半截，发票材料袋压在桌角，产品说明被她匆忙塞到书下面，边角还露着。霍衍深只看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多少钱？”
季落微早就猜到他第一句会问这个，还是本能地挡住了桌角那只透明材料袋。
“你先看东西。”
“发票。”
“看发票干什么？”
“退货。”
果然。
季落微立刻把文件袋抱进怀里：“不退。”
霍衍深看了她一眼，伸手。
她抱得更紧，整个人往后躲：“这是我的票。”
“微微。”
“你叫我也没用。”
霍衍深没再抢。
他把绳包放到桌上，打开外层包装。里面的安全带、保护绳、缓冲连接件和锁扣一件件露出来，带着新织带和金属件的味道，和他平时那只磨旧的工具包放在一起，显得格外不熟。
他的动作比季落微昨天在店里看老板演示时快得多。先看标识，再看生产日期和编号，又拨了几下锁扣，听闭合声。
季落微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见他真的在看，声音才放低一点：“店里的人说，不能买回来直接用。你得按现场要求核对，合适才能带。”
“嗯。”
“也不是买新的就一定不会出问题。每次用之前都要检查，有异常就停。”
“还说了什么？”
“你别考我。”
“没考。”霍衍深把一只锁扣放回桌上，“问清楚你怎么买的。”
季落微把产品说明推到他面前：“这些都能查。日期是清楚的，编号也有。老板没看全你的现场要求，所以没说一定适合，只让我带回来给你和安全员核对。不适配就退换，不能硬用。”
霍衍深翻完说明，目光落到文件袋上。
季落微立刻把袋子往怀里压：“别看。”
“我已经看见价签了。”
“那也别看发票。”
“六百八十。”
季落微脸一僵。
空气安静下来。
出租屋本来就小，连沉默都挤得慌。桌上那份没吃的早餐还带着一点凉掉的油香，霍衍深站在桌边，身上是送餐外套，眉眼被风吹得冷，手里却拿着她早上没碰过的早餐袋。
他把发票材料袋放回桌上。
“退掉。”
“我不。”
“你的房租刚交，口红自己承担的一百四十九还没补回来。”
“我知道。”
“接下来吃饭、通勤都要钱。”
“我还能赚。”
“那是以后的。”霍衍深把绳包往她那边推了一点，“先把现在的钱留着。”
季落微听得火气往上冒：“我留着干什么？看你哪天又挂着一根旧绳上楼？”
“旧绳已经报废。”
“那以后呢？”
霍衍深下颌绷了一点。
“单位会配。”
“单位会配，和你自己有一套备用，不冲突。但这套能不能进现场，还是要看单位流程和安全员核对。”季落微指着桌上的说明，“我没说让你绕过安全员用。店里老板也说了，现场该配的归现场，单位该管的归单位。这个只是备用，能不能用听标准，不听我，也不听你省钱。”
霍衍深没有说话。
季落微越说越委屈：“我都买回来了，你还只想着退。你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不是。”
“那是什么？”
霍衍深看着她，目光落到她抱着文件袋的手。
她抱绳包抱了一路，指腹被袋带勒出几道红印。刚挣到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钱，又被这一包东西花掉大半。她嘴上凶，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心疼和慌。
“这是你的退路。”他说。
季落微怔了怔：“什么？”
“你刚赚到的钱。”
“我知道是我赚的。”
“所以留给你自己。”
霍衍深的声音仍旧平稳，手却把透明材料袋压得微微弯了一角。
季落微忽然听懂了一点。
他不是嫌她买得不对。
他是不想要她的钱。
或者说，不敢要。
“阿深。”
霍衍深抬眼。
季落微刚才还气势汹汹，真要说到最里面那一层，话却卡住了。
她低头看着绳包：“这个不是还你的。”
霍衍深没有接话。
“也不是我买了，你就得继续给我做饭、接我收摊，或者……”
季落微说到这里，自己先觉得难堪。
她本来想说，不是用来换你留下。
可“留下”两个字到了嘴边，怎么都出不来。
霍衍深等了一会儿：“或者什么？”
“反正不是换东西。”她生硬地改口，“你也不用把钱还我。”
“微微——”
“你先别说。”
季落微打断他，怕他一开口又是退货。
“我买的时候很心疼。现在也心疼。”她抬手指向床边的新口红，“我本来还想买鞋，想买衣服。那支口红的钱我都没补回来，又买了这个，我当然舍不得。”
她说得太坦白，霍衍深眼里的紧绷反而松动了一瞬。
“可我昨天在楼下，根本看不清哪个是你。”季落微的声音慢了下来，“我只看见那些绳子在外面晃。”
出租屋很安静。
连楼道里有人下楼的脚步声都听得清楚。
季落微盯着他外套上的一道灰痕，忽然不敢抬头。
“你要是掉下来，那些鞋和衣服留着有什么用？”
霍衍深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会掉。”
“你每次都说不会。”
季落微鼻尖发酸，语气也变得不讲道理：“安全绳不能挑看起来差不多的，你的命也不能挑便宜的。反正我已经付钱了，你不准退。”
霍衍深看了她很久。
季落微以为他还要拒绝，伸手就去抢那包新装备：“你不用，我自己拿回店里，让他们找愿意用的人。”
手还没碰到绳包，手腕先被霍衍深握住。
他没有用力，却没有让她拿走。
“谁说不用？”
季落微抬起头：“你刚才一直让我退。”
“先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