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八分,林曼发来第一段草稿。
季落微刚洗完澡,长发还湿着一半。手机震了一下,她顾不上擦头发,盘腿坐到桌边,把那段文字从头看到尾。
林曼没有把东西一股脑丢给她。
第一条先写清楚:今晚只核对文字内容。正式委托范围、费用和发送方式,已经在下午面谈时确认;这次她回复同意,只代表授权林曼按她确认后的版本对唐家法务发送沟通正文。
第二条才是婚姻关系及财产诉求沟通函草稿。
第三条是财产信息及清单请求草稿。
第四条,是按现有材料整理出的证据目录草稿。
每一段后面,林曼都单独标出需要她本人核对的地方。
姓名。
时间。
事实经过。
诉求。
最后一句写得尤其清楚。
在收到你本人回复“确认发送”前,我不会对外发送。发送后只代表正式提出诉求和请求,不代表对方接受,也不代表任何财产结果已经确定。
季落微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几秒。
霍衍深从隔断后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看见她发尾还在往肩上滴水,他把毛巾盖到她头上,替她按了两下。
“先擦。”
“律师发草稿了。”
“嗯。”
“今晚要确认。”
“急吗?”
“林律师没催。”季落微把头从毛巾里露出来,“是我想今晚发。”
霍衍深低头看她:“那先擦干。”
“我看字,又不用头发看。”
“水滴进手机。”
季落微摸了摸发梢,果然又有一滴落到桌沿。她只好把手机暂时放下:“你擦快一点。”
霍衍深站在她身后,用毛巾拢住长发。动作谈不上熟练,力气却收得很轻。毛巾擦到打结处,他会先停下来,用手指慢慢分开,再继续往下。
季落微等了半分钟便坐不住:“好了没有?”
“没有。”
“差不多就行。”
“一会儿又说头疼。”
她嘴上嫌他慢,身体倒老实地往椅背靠了靠。霍衍深替她擦头发时,她重新点开第一段草稿,隔一会儿便往下滑。
沟通函没有写她受了多少委屈,也没有写唐奕辞怎样拿二十万元和剪过顺序的画面压她。
开头只按时间列明:双方目前分居;她已经提出结束婚姻;她拒绝继续以夫妻身份参加公开活动;唐奕辞撤回原有配合;双方尚未就财产处理达成一致。
后面才是她的要求。
继续推进婚姻关系解除。
在进一步协商前,说明与婚姻财产处理有关的信息。
对现有补偿方案保留意见。
涉及婚内财产、合理补偿及其他可依法主张的权益,以补充资料与后续核对结果为准。
季落微在“婚内财产”和“合理补偿”两处停住。
字不大,甚至没有特意强调。
可一旦发到唐家法务那里,这便不再是她和霍衍深关起门来写在账本上的一句“我要钱”。
唐奕辞会看见。
唐家的法务会看见。
以后参与这件事的人,也都会知道她没有准备净身离开。
“阿深。”
“嗯。”
“你要不要看?”
霍衍深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要我看哪部分?”
“全部。”
“你想让我看?”
季落微抬头。隔着垂下来的毛巾边缘,只看见他清瘦利落的下颌和被旧短袖勾出的肩线。
“我不想让你到最后才知道我写了什么。”
霍衍深将毛巾搭到她肩上,在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念给我听。”
季落微愣了一下:“这么长。”
“你挑你想让我听的。”
她忽然觉得,比起把手机递过去让他自己看,这样更像她亲手把那些话交出来。
季落微清了清嗓子,从婚姻关系那一段开始念。
霍衍深听得很慢。遇到日期,他会让她停一下,再翻桌边的材料目录核对。
“这里。”他指了指她手机屏幕,“实际搬离时间,多写了一个月。”
季落微对着记录重新看了一遍,立刻给林曼敲普通文字。
这一处时间不对,应以我目录里的搬离日期为准。
林曼很快回复收到,并让她继续往下核。
再往下,霍衍深只提醒两处原始材料是否还在她手里,没有替她改任何诉求。
季落微反而忍不住:“你就没觉得哪句写得太多?”
“哪句?”
她把屏幕转给他,指着“合理补偿”。
“这个。”
“律师怎么说?”
“现在只能保留诉求,能不能支持、支持多少,要看后面材料。”
“那哪里多?”
“唐奕辞会觉得我果然嫌二十万少。”
“你本来就没确认二十万够不够。”
“可他今天下午才说我别装。”
霍衍深看着她:“所以你要删?”
季落微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只要告诉林曼删掉这一项,沟通函便会显得干净许多。只谈离婚,只查清单,不提补偿。
至少唐奕辞再说她贪时,她还能拿这段话反驳。
可删掉以后,事情会不会更顺,她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因此承认她是真心,她也不知道。
唯一确定的是,这一项诉求会从她亲手确认的内容里消失。
霍衍深没有替她按住屏幕,也没有说留着。他把桌边的共同账本推到她面前,便继续核对证据目录。
季落微翻开账本。
最前面是两人约好的房租和共同生活开支。
往后是她第一笔四百八十六元收入。那笔钱先清清楚楚进了她的个人账户,后来该付房租的付房租,该留个人支出的留个人支出,没有被她混进甜汤项目周转。
项目账另起一页,杯子、原料、冰袋和下一场备货的钱都写在里面。那不是她拿来证明爱情的地方,也不是她拿来填离婚窟窿的地方。
口红那一页还留着“喜欢,好看”。
安全绳没有算进日常共同支出,购买记录和她留下的理由却还在账本后面。
再往后,是她划掉的“我不是为了钱”。
我不想再被钱拴回去。
我要查财产。
二十万能解决什么,签字要交出去什么。
每一页都不算好看。她爱钱,超预算,害怕失去退路,也会在二十万元面前来回看很多遍。
共同账本仍摊在桌上。霍衍深就坐在她旁边,低头核对时间,偶尔用手压住被风扇吹起的页角。
“笔呢?”她问。
霍衍深从材料袋旁找到那支黑色签字笔,递给她。
季落微翻到新的一页。
她第一笔写得太快,“自由”的最后一竖拖出去很长。
季落微停了一下,没有撕掉,接着往后写。
自由不是净身出户换来的。
写完以后,她把那句话从头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