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退单出现在九点十七分。
季落微刚把“先说时间”下面的第一行日期写完,甜汤后台便响了一声。
不是新评论。
是一张预约单取消通知。
顾客没有申请退款。那杯甜汤原本就约定到店取货、取货后付款,对方只是把订单状态从“待取”改成了“取消”,原因一栏选了“不再需要”。
季落微盯着那四个字,第一反应竟然是庆幸。
还没开始备料,不用赔原料。
她甚至想把通知往旁边划掉,装作这只是顾客临时改了行程。
九点二十三分,第二张订单也取消了。
这次对方在备注里留了一句话。
家里人觉得你们最近的事不太好,先不买了。
季落微的手停在屏幕上。
出租屋里还留着早餐的味道。霍衍深正把昨晚核过的法律文字按时间重新抄进目录,听见第二声提示,抬头看了过来。
“退了?”
“两张。”
她尽量说得像一个数字。
霍衍深没有问她难不难受,只把笔帽扣好。
“要去备餐间?”
“本来就要去。”
季落微关掉后台,站起来找包。她拿起材料袋,又觉得去做甜汤带离婚材料太奇怪,放回桌上;走到门口,想起空白文档还没存,又折回来拿手机。
同一段路走了两遍,拖鞋差点踩掉。
霍衍深扶了她一下:“慢点。”
“我没慌。”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鞋穿好。”
季落微低头,才发现右脚的拖鞋被她踩住一半。
她恼得把脚重新塞进去,霍衍深已经弯腰从床边拿出她出门穿的凉鞋,放到她脚边。
“我自己来。”
“你穿。”
他只扶着折叠桌,给她留出换鞋的位置。
季落微坐下扣鞋带,手指试了两次才扣进孔里。
霍衍深等她站稳,问:“要我送?”
“不用。你今天不是还有活?”
“十一点前到。”
“那你别迟到。”
她说完,又拉住他的衣角。
“阿深。”
“嗯。”
“要是后面都退了呢?”
霍衍深看着她:“先看有几张。”
“如果一张都没了?”
“晚上还出摊吗?”
季落微一愣:“当然出。”
“那就还没都没了。”
他的回答没保证顾客会回来,也没说赔多少他都补。
季落微抓着他衣角的手却慢慢松了一点。
“我到备餐间再告诉你。”
“好。”
共享备餐间里,阮织已经把时间线写在白板上。
第一行是唐家八点整发布声明。
第二行是甜汤账号八点零六分出现第一条质问。
第三行是九点十七分第一笔取消。
季落微推门进来时,她正把第二笔取消补进去。
阮织今天穿了件黑色短袖,头发扎得很紧,眼下却带着一点来不及遮的青。操作台上的原料尚未拆封,秤、封口机和今天要用的杯子全部停在原位。
“还有几张?”季落微问。
“三张没动,一张新预约。”
季落微愣了一下:“还有新单?”
“有。备注要少糖,六点半取。”
阮织把那张订单也写进表里。
季落微刚冒出来的一点气还没松完,电脑右下角又弹出一条文字。
发信人是夜市负责运营账号的工作人员。阮织前两天把本周试卖时间和产品说明发过去,对方原本答应今天午后帮她们转一次出摊预告。
消息里的措辞很客气。
网上争议我们已经看到。为避免影响其他摊主,今天原定的试卖预告先不做转发。你们当晚的临时摊位暂不取消,后续是否继续合作宣传,等情况明确后再沟通。
季落微把那段话看了两遍。
“摊位还在。”她先说。
“在。”
“那就不算停我们。”
“我没说停摊。”阮织关掉消息框,“我说的是原定转发没了。”
“我们以前也没靠他们转发。”
“以前没谈下来。”
阮织的声音比平常慢。
没有吐槽,也没有拿一句更尖的话来戳她。
“这次是谈下来了,因为前几晚数据还行,取货也没出问题。现在不是数据不行,是他们不确定账号说过的话还能不能信。”
季落微喉咙发紧:“对不起。”
“先别道歉。”
“本来就是我的事把项目拖进来。”
“你道完歉,取消的单会回来?”
季落微没有说话。
阮织把后台导出的记录转到她面前。
评论增加多少、关注增加多少、取消几张、新增几张,全按时间排着。没有一句“项目完了”,也没有替她把损失缩成“没关系”。
“声明不是你和唐家隔空吵架。”阮织点了点两笔取消,“顾客现在想知道,我们卖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故意拿单身创业骗人,项目里的钱和唐家的钱有没有混在一起,我是不是在替你演戏。”
“我直播时没说过自己单身。”
“你知道,我知道。”
“后台也能证明项目账没拿唐家的钱。”
“所以这些要说。”
季落微下意识反驳:“可这是我自己的婚姻——”
“婚姻细节是你的。”阮织打断她,“项目账是两个人的。”
她把电脑往两人中间转正。
“你可以不讲不该讲的。该讲到哪,跟律师确认。但不能只顾着证明你和霍衍深是真心,然后让别人继续猜这摊生意是不是假的。”
季落微脸上一热。
她在出租屋打开空白文档时,脑子里确实先闪过霍衍深。
想说他不是第三者。
想说她很早以前就爱过他。
甚至想把医院、出租屋和那些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旧事全写进去,好让所有人明白她不是临时找了一个送外卖的气唐奕辞。
可那些话证明不了阮织没有陪她演戏。
也证明不了甜汤项目里的每一笔钱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