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大捷后的第三日,曹军中军大帐。
帐外寒风卷过旌旗,连日征战留下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帐内炭火烧得正旺,曹操、荀攸与贾诩三人围在舆图之前,案上还放着各军刚刚送来的战报。
袁绍虽然败退河北,却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黄河以北,黎阳、邺城皆有重兵,幽、并各地更有袁氏经营多年的根基。官渡一败,只是折去了河北军最锋利的一截,真正要吃下四州,还远没有结束。
荀攸的手指落在黄河北岸。
“袁绍此败,最怕的便是我军不给他喘息之机。若让他退回邺城,重新征调四州兵马,春后再战,今日官渡之利便要折去大半。”
“攸以为,应立即渡河。”
曹操没有立刻应声,只转头看向贾诩。贾诩披着一袭黑袍,指尖缓缓划过黎阳。
“公达说得不错,却也不能太急。我军连战数月,将士疲惫,粮草亦已见底。河北疆域辽阔,若渡河之后同时攻邺、并州、幽州,只会把如今这点胜势重新摊薄。”
他抬起眼睛。
“先拿黎阳,站稳黄河北岸,再图邺城。”
曹操盯着舆图看了片刻,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亲卫声音。
“主公,许都校事府密使求见。”
曹操眉头微皱。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一名风尘仆仆的黑衣校事快步而入。那人没有像寻常军报使者一样高声禀事,只走到曹操面前,双手奉上一封封蜡密报。
“主公,许都急报。”
曹操看了他一眼,接过密报。火漆裂开,纸张展开。
曹操只看第一行,整个人便忽然不动了。
荀攸原本还在看舆图,余光却很快落到曹操身上。那只拿惯了刀剑、也拿惯了天下军令的手,此刻竟在轻轻发抖。
曹操向后退了半步,腰侧撞在身后的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案边一枚令箭被碰落在地,没人去捡。
贾诩缓缓眯起眼睛。
曹操盯着那张薄薄的密报,许久才抬起头。
“什么时候?”
密使垂首。
“兴平二年正旦,子时。”
曹操嘴唇动了一下,低头又看了一遍,像是有什么字没有看清。
“孤送回许都的捷报,他看见了吗?”
密使声音低了下去。
“看见了,得知主公大胜,他只说了一句——胜了便好。”
曹操闭上眼睛。片刻后,他缓缓点头。
“好。”
只这一个字,再没有别的。
那名校事仍旧跪在帐中,不敢抬头。荀攸站在原处,已经猜到了什么,却像是不愿先开那个口。
最后还是贾诩看向曹操。
“郭奉孝……去了?”
曹操没有回答,只点了点头,荀攸藏在袖中的手骤然攥紧。帐中一下安静下来。炭盆里一截木炭突然断裂,火星溅出几点,又很快熄灭。
贾诩没有再说话。
那个人曾经在许都密室里逼得他无路可退,也曾在战场上险些真正取了他的性命。后来,又偏偏是那个人用自己的命,把他从死路里拖了回来。
如今官渡赢了,郭嘉却死在了许都。曹操低着头,将密报重新折好。
一次。
两次。
直到折痕齐整,他才把那封信收入怀中。再抬头时,方才那一瞬失神已经从脸上消失。
“今日之事,不得传出中军大帐。”
曹操看向那名校事。
“从哪里进来的,便从哪里出去。走密道返回,不得与军中任何人接触。”
“诺。”
密使伏地一拜,迅速退了出去。
帐帘重新落下。
曹操走回舆图前。
“奉孝之死一旦传开,军心必然震动。袁绍若得知此事,也会以为我军骤失谋主,可以从容整军再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