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挂了电话,硬币落进退币口叮当一响。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从电话亭出来。
陈火旺还站在出站口左侧的花坛边上,两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身体绷着。
“张大说什么了?”
“那个人可能就是方鱼。”
陈火旺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方鱼不是圆脸吗?照片上——”
“两年前张大见过他一次,人瘦了,下巴多了条疤。”
陈火旺低下头,盯着花坛边沿的水泥棱子看了两秒。
“那他跟着咱们上火车,又在深市下车跑了,什么意思?监视?”
“不好说,会不会是同路遇上了也说不定。”
刘宇扫了一圈出站口周围的环境,出租车排成一溜,拉客的黑车司机举着牌子喊价,旁边是公共汽车站台,几路车同时到站,人往下涌。
深市的空气跟沧海不一样,潮,带着一股子咸腥味,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把刘宇额头的碎发往后掀。
十二月的深市还穿不上棉袄,路上行人大多穿着夹克或薄外套,跟他俩这一身厚棉袄比起来,格格不入。
“先找地方住下来。”刘宇往公交站台走。
“住哪?”
“东门路附近,离方鱼的暂住地近,方便摸底。”
陈火旺跟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出发前从户籍查询结果上撕下来的。
“罗虎区东门路168号,金龙招待所。方鱼的暂住证就登记在这个地方。”
两人挤上了一辆开往罗虎方向的中巴车。车里没有空调,窗户全开着,风呼呼往里灌。座位是木板凳,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白茬子。
中巴车在城区里七拐八绕,深市的街道比沧海宽,路两边全是新盖的高楼,脚手架还没拆完,广告牌子一个挨一个——“东方花园,首付三万,圆你安居梦”、“大哥大特卖,摩托罗拉最新款”、“XX歌舞厅盛大开业”。
霓虹灯已经亮了,红红绿绿的,比沧海的夜晚热闹了十倍不止。
陈火旺趴在车窗上往外瞧。
“深市发展得真快,上回来还是去年,那会儿来见姐姐。”
刘宇没搭腔,他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
方鱼跟上了火车,又在深市站下车坐出租车跑了。
他没有在火车上动手,甚至连接近都很克制——只是在刘宇去厕所的时候跟到了连接处,站了几秒就走了。
这不像是要杀人的架势。
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刘宇真的来了深市,确认他身边只带了陈火旺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他就把这个信息传出去了。
传给谁?
那个凌晨两点打电话的人。
中巴车到了东门路,两人下车。街道两旁全是小商铺,卖服装的、卖电子表的、卖盗版磁带的,吆喝声和音响里放的粤语歌搅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金龙招待所在东门路的一条岔巷里,巷口立着一根水泥电线杆,上面贴满了“办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招待所的门脸不大,二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
玻璃门上贴着“住宿登记,证件齐全”的红纸条。
刘宇推门进去,前台是一个木头柜台,后面坐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正在看一台十四寸的小彩电,电视里放着港剧,粤语配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