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放学路上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还没落定,王怀瑾已经收拾好书包,像颗炮弹似的冲出教室。
“王怀瑾!”张俊在后面喊,“等等我!一块儿走!”
“我先回了!”王怀瑾头也不回,脚步更快了。
他穿过操场,跑过办公室门口时,恰好看见父亲王允执正和一个老师在说话。他刹住脚步,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爸,我今天先回去了啊!”
王允执转过头,推了推眼镜:“急什么?等我一块儿走。”
“我……我作业多!”王怀瑾胡乱找了个理由,“得赶紧回去写。”
王允执还没说话,旁边那老师笑了:“王主任,你这儿子够用功的。”
王允执笑了笑,挥挥手:“行吧,那你先回。路上慢点,别跑。”
“知道了!”
王怀瑾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书包在背后颠簸作响,里面的铅笔盒哐当哐当响。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家,赶紧找材料,赶紧把那把“枪”做出来。
机关术的知识在脑海里翻涌。杠杆的支点该设在哪儿,弹簧的劲道够不够,扳机的触发机构怎么设计……这些问题像走马灯似的转,转得他心痒难耐。
村道两旁的玉米地已经黄了梢,风吹过,哗啦啦响成一片。夕阳把土路染成橘红色,他的影子在身后拖得老长。
一口气跑到家门口,推门进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花趴在窗台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下,又合上了。大青小青站在屋檐下的晾衣绳上,见他回来,“啾啾”叫了两声,算是打招呼。
母亲赵清如还没回来——她这个村长,总有忙不完的事。
天赐良机。
王怀瑾把书包往堂屋门槛里一扔,转身就冲进了西屋的杂物间。
杂物间是家里最乱的地方。锄头、铁锹、麻袋、破箩筐……乱七八糟堆了半屋子。墙角有个旧木箱,是父亲早年做木工用的工具箱,已经很久没打开了,箱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王怀瑾掀开箱盖。
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连打两个喷嚏。
箱子里果然有宝贝。
一套木工工具:锯子、刨子、凿子、锉刀、木槌,都用油纸包着,虽然旧,但保养得不错,刃口还泛着光。旁边还有几个木料边角料:松木的、榆木的、枣木的,长短不一,厚薄不同。
最让他惊喜的,是箱底那几根弹簧。
不知道是父亲从哪儿拆下来的,粗细都有,最细的像铁丝,最粗的有小指头粗,锈迹斑斑,但弹性还在。
“齐了。”王怀瑾咧嘴笑了。
他把工具和材料一样样搬出来,在院子里找了块平整的地方,铺了张旧报纸,开始干活。
先设计。
他捡了根粉笔头——是从学校带回来的,在地上画起来。
枪管多长?扳机在哪儿?弹簧怎么装?子弹用什么?
机关术的知识自动在脑海里组织、优化。他画得很慢,每画一笔都要想清楚,有时候画错了,用脚抹掉重来。
正画得起劲,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赵清如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看样子是从镇上回来的。看见儿子撅着屁股在地上画,愣了一下:“王怀瑾,你干啥呢?”
王怀瑾心里一咯噔,赶紧站起来,用脚把地上的粉笔迹抹乱:“没……没干啥,瞎画着玩。”
赵清如走过来,看了看地上乱七八糟的线,又看了看旁边摆着的工具和木料,眉头皱起来:“你翻你爸的工具箱了?”
“嗯……”
“翻出来干啥?”
“我……我想做个东西。”王怀瑾小声说。
“做什么?”赵清如放下布袋子,双手叉腰,“作业写完了没?鸡喂了没?大花和大青小青喂了没?”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王怀瑾缩了缩脖子。
“作业……作业还没写。”他实话实说,“鸡……忘了。大花它们……也忘了。”
赵清如脸一沉:“我就知道!回家就知道玩!去,先把活干了!”
“哦……”
王怀瑾垂头丧气地放下粉笔头,去鸡窝喂鸡,又给大花和大青小青倒了食。大花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现在才想起我?
喂完宠物,回到院子里,赵清如还站在那儿。
“妈,我干完了。”王怀瑾小声说。
“干完了就写作业去。”赵清如说,“这些木头玩意儿,等你作业写完了再说。”
“我就……我就先画个图。”王怀瑾试图争取。
赵清如瞪了他一眼:“画什么图?你能画出个花来?赶紧写作业去,等会儿你爸回来,看见你在这瞎捣鼓,又得说你。”
王怀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母亲严肃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在这个家里,他的地位是最低的——这是母亲亲口说的。原话是:“你看看人家大花,还知道往家扒拉野兔。看看大青小青,还能帮忙看家。你爷俩有啥用?一个回来就知道往炕上一躺,一个整天出去瞎跑不着家。”
他爷俩,指的是他和父亲王允执。
王怀瑾没法反驳,因为母亲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父亲王允执回来了。
晚饭很简单:玉米粥,炒土豆丝,贴饼子。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赵清如收拾碗筷,王允执擦了擦嘴,站起来:“我出去转转,找老刘头下盘棋。”
赵清如点点头:“早点回来。”
王允执出门了。
赵清如洗好碗,擦了擦手,也往外走:“我去村口转转,消消食。王怀瑾,你在家老实待着,别乱跑。”
“知道了。”
王怀瑾应着,心里乐开了花。
天助我也。
等母亲脚步声远去,他立刻跳起来,冲回院子。
月光很好,不用点灯也能看清。他把工具和材料搬到院子中央,借着月光,重新开始。
这次,他不再画图,直接动手。
先锯木料。
那根松木约莫一尺长,碗口粗。他比划了一下,决定截取中间最直的一段做枪管。把木料固定在小板凳上——用脚踩着,双手握住锯子。
“吱嘎——吱嘎——”
锯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王怀瑾有点心虚,停下动作,听了听周围的动静。隔壁院子里有说话声,远处有狗叫,但没人注意这边。
他继续锯。
锯子很锋利,但他经验不够,锯得歪歪扭扭。好在他不急,一点点来,锯口虽然不齐,但大致是直的。
锯完枪管,又锯扳机、枪托、护木……一块块木料在他手里成形。
然后是刨光。
刨子比锯子难用。他学着父亲的样子,把木料固定在长凳上,双手握住刨子,往前推。
“嗤——”
木屑飞溅。
第一下没掌握好力道,刨子歪了,在木料上留下一道难看的沟。他调整姿势,深吸一口气,再推。
这次好多了。
木料表面渐渐平整,露出松木细腻的纹理。他一遍遍刨,直到表面光滑如镜,摸上去没有一点毛刺。
正干得起劲,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儿子,你这是准备做个啥?”
王怀瑾手一抖,刨子差点脱手。
他回过头,看见母亲赵清如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他身后,探着头看。
月光下,她的脸看不太清,但能听出声音里的好奇。
王怀瑾咽了口唾沫:“没……没啥,就做个玩具。”
“玩具?”赵清如走过来,蹲下身,拿起那块已经刨光滑的松木,“这木头削得挺光溜啊。”
“就……随便弄弄。”王怀瑾说。
赵清如没说话,又看了看旁边摆着的其他零件:小块枣木做的扳机,一根弹簧,几个小木楔……
她忽然伸手,一把揪住王怀瑾的耳朵。
“哎哟!”王怀瑾疼得龇牙咧嘴。
“回答得不错呀,”赵清如手上加劲,“还‘就做个玩具’?看给你能的,咋的,要上天呀?我就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吃完饭都没跑出去玩,合着是在这儿搞浪费呢!”
“妈,轻点!你听我解释呀!”王怀瑾歪着脑袋,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这不是看这堆东西你们也不用,就拿来锻炼锻炼动手能力嘛。老师说了,动手能力很重要……”
“老师还让你好好写作业呢!”赵清如松开手,但脸色依然严肃,“你作业写完了?写得好?拿来我看看!”
王怀瑾心里一虚。
由于考了双一百,班主任将作业给免了,他根本没写,哪敢给母亲看。
正支支吾吾,院门又响了。
王允执回来了。
“怎么了?”王允执看见母子俩这架势,愣了一下,“你娘俩这是干啥呢?”
赵清如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王允执听完,没急着表态。他走到王怀瑾身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木料和工具。
“准备做个什么东西?”他问,声音很平和。
王怀瑾心里踏实了些。父亲虽然严肃,但讲道理。
“我……我想做个玩具枪。”他小声说,“就是那种……能发射小东西的。”
“有思路没?”王允执拿起那块松木,在手里掂了掂。
“有。”王怀瑾赶紧点头,“我前面在图书馆看了本木匠的书,感觉不是很难。就想着先做个玩具枪试试,要是能成,以后……以后我还想给大花它们做几个窝。”
他说得很诚恳。
王允执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那些工具和材料。
“行,”他终于开口,“那你就做着。做完给我看看,让我瞧瞧你的动手能力怎么样。”
王怀瑾眼睛一亮:“真的?”
“嗯。”王允执站起来,对赵清如说,“让他做吧。孩子有兴趣,是好事。”
赵清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丈夫平静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她叹了口气,“那你就做。不过我丑话说前头,要是做不出来,或者做得乱七八糟,浪费了这些木料,我可饶不了你。”
“保证能做出来!”王怀瑾挺起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