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他摇摇头,自言自语,“算了男孩子吗,早晚都要吃这些,回去就说是给我俩买的,想必他也不能反应过来。”
这个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但此刻心情太好,顾不上细想了。
他快步回到饭店,菜已经做好了,用一次性饭盒装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王老师,拿好。”老板娘递过来一个大塑料袋。
王允执接过,沉甸甸的。他一手提着菜,一手提着酒和水果,腋下还夹着卤味,像个满载而归的猎人,心满意足地往摩托车处走去。
王怀瑾刚给窗台下的花盆施完“草木亲和”的能力,正蹲在那儿,吸收植物反馈的莹绿光点,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紧接着是父亲洪亮的喊声:
“怀瑾!出来帮爸提一下东西!”
他赶紧跑出去。
王允执跨在摩托车上,车把手上挂满了塑料袋,后座还绑着个纸箱。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汗津津的,但笑容灿烂得晃眼。
王怀瑾帮着把东西一样样搬进堂屋。
菜盒子、水果袋、酒瓶子、卤味包……在桌上堆成了小山。
王允执把摩托车推进院子停好,洗了手,走进屋里时,赵清如已经坐在桌边了。
她看着满桌的东西,眼睛瞪得老大。
“你这是……”她指着那瓶酒,“不过了?”
“不过了!”王允执大手一挥,笑得见牙不见眼,“今天高兴!”
他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清蒸鲈鱼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鱼肉白嫩,撒着葱丝姜丝;木耳山药青翠爽脆;蒜蓉西兰花碧绿诱人;西红柿鸡蛋汤用保温桶装着,还烫手。水果洗好了装在盘子里,红彤彤的草莓,紫莹莹的蓝莓,还有削了皮切成块的苹果。卤味也装盘了,猪耳朵薄如蝉翼,豆腐干酱色浓郁,花生米油亮亮。
最后,他郑重其事地拿起那瓶酒,拧开瓶盖。
酒香立刻飘了出来,不冲,很醇厚。
王允执拿过三个杯子——两个玻璃杯,一个搪瓷缸。他先给赵清如倒了半杯酸奶——那是家里常备的,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白酒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折射着灯光。
轮到王怀瑾时,他愣住了。
他面前空空如也。
“爸,”王怀瑾抬起头,一脸无辜,“我喝啥?”
王允执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他很快恢复笑容,轻咳一声:“那什么……今天去买东西的时候,超市关门了,没买到饮料。要不……你喝点白开水?”
他看着儿子瞪大的眼睛,赶紧补充:“不过你看,爸专门买了卤味!猪耳朵,豆腐干,花生米——就咱爷俩吃,不带你妈,怎么样?”
王怀瑾没说话,只是盯着父亲,眼神里写满了“你看我信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怀瑾开口了,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事实:
“爸,你要是把我忘了,直说就行,没必要这样。”
王允执:“……”
“还记得你上次喝酒吗?”王怀瑾继续,“就是带我妈去医院检查出怀孕的那次。你也买了卤味,我想吃的时候,你是咋说的?”
王允执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王怀瑾模仿着父亲的语气,惟妙惟肖:“‘小孩子不能吃这些,太辣了。下次爸给你买蛋糕,这些留着我下酒。’”
王允执脸有点红。
“还有上上次,”王怀瑾乘胜追击,“我二叔来家里,你们喝酒……”
“停停停!”王允执赶紧打断,一只手在桌下偷偷冲儿子摆手,眼睛使劲眨巴,“儿子,这次是真忘了!等下次,下次爸专门带你去县城,你想买啥买啥,行不?”
王怀瑾看到了父亲的眼色,也听懂了话里的潜台词——这是拿“去县城买宠物”堵他的嘴呢。
他撇撇嘴,但没再往下说。
这时,一直没出声的赵清如,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起初还忍着,肩膀微微抖动。但看着丈夫那副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样子,还有儿子那一本正经翻旧账的表情,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笑得浑身发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你们爷俩……哈哈哈……”
笑声在堂屋里回荡,冲散了刚才那点微妙的尴尬。
王允执挠挠头,也跟着笑了,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释然。
王怀瑾也咧嘴笑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屋里,灯光温暖地笼罩着这一桌丰盛的饭菜,一家三口的笑脸。
王允执重新举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咳咳,现在,我正式宣布个事情。”
他看向赵清如。
赵清如终于止住笑,坐直身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但嘴角还是弯的:“你说,听着呢。”
王允执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骄傲:
“我前段时间写的那篇论文——《农村中小学课后服务的实施现状、问题与优化对策》——本来只是想随便发一下,等评职称的时候能加点分。结果……”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和儿子期待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
“一不小心,发了个顶刊。”
赵清如愣住了。
顶刊?她不太懂学术,但听丈夫念叨过,那是他们行业里最厉害的杂志,能发上去的,都是了不得的文章。
“真……真的?”她声音有些发颤。
“千真万确,”王允执用力点头,“今天下午收到的录用通知。编辑还特意打电话来,说文章很有现实意义。”
赵清如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被点燃的烛火。
“还有,”王允执继续,声音更洪亮了,“市里和县里教育局看到文章后,专门给我发了笔奖金。说是……鼓励基层教师做研究,解决实际问题,县里的奖金我今天已经去领了。”
“奖金?”赵清如呼吸都急促了,“多少?”
王允执看着妻子,伸出三根手指,慢慢地说:
“市里,二十万。”
赵清如倒抽一口凉气。
“县里,十万。”
赵清如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十万。
王允执看着妻子震惊的表情,心里的满足感达到了顶点。他举起酒杯:
“怎么说,老婆?走一个?”
赵清如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端起酸奶杯,声音还有些发颤:“走……走一个!”
王允执又看向儿子。
王怀瑾看着这么高兴的父母也顾不上父亲将自己给忘了的情况了,咧着个大牙笑的那是相当开心,赶紧端起自己的白开水。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
“叮”
一家三口吃完饭,桌上的杯盘渐渐空了,只剩下些残羹冷炙和空了的碗碟。王怀瑾起身收拾碗筷,塑料饭盒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窣响。他端着碗碟往灶房走时,听见母亲赵清如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比平时轻软些,带着商量的语气:
“等那笔奖金下来……你去买辆车吧。”
王怀瑾在灶房门口停住脚步,侧耳听着。
屋里,王允执似乎愣了一下,才开口:“车?现在买是不是早了点儿?家里用摩托也……”
“驾驶证你都考了两三年了,”赵清如打断他,声音温温的,却有种不容转圜的实在,“总放着不用,不就白考了?”她顿了顿,接着说,“而且有个车,冬天出门也暖和。我这身子……往后去县里医院检查的次数怕是少不了,总骑摩托吹风,我也不放心。”
这话说得平实,却句句落在实处。王允执沉默了。白炽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晃了晃,映出他思索的神情。灶房那边隐约传来碗碟碰撞的清脆水声,是儿子在洗刷。
半晌,王允执才“嗯”了一声,那声音沉沉的,像是下了决心:“也是。冬天骑车是冷,你现在这样,不能冻着。”他顿了顿,像是盘算了一下,“那我明天去市里办手续的时候,顺路去4S店看看。要有合适的,就定一辆。”
赵清如轻轻“哎”了一声,没再多说。屋里安静下来。
王怀瑾站在灶房昏黄的光线下,手里的碗已经洗得干干净净。他听着父母这平淡却踏实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水流冲过指尖,温温的。他仿佛已经能看见,不久的将来,父亲开着一辆崭新的车,载着母亲,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县城的柏油路上,车窗紧闭,车里暖融融的,再也没有冬日刺骨的寒风。
他把洗好的碗碟轻轻放进碗柜,擦干手,走出灶房。屋里,父母正低声说着什么,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