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
天还没亮透,王怀瑾就醒了。
不是被鸡叫醒的,也不是被系统提示音吵醒的——纯粹是心里装着事,自己睁开了眼。
窗外还是一片蒙蒙的青灰色,能听见远处谁家推磨的吱呀声,还有早起的鸟在枝头试探性地啾啾两声。他躺在炕上,盯着黑黢黢的房梁,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今天是个好日子。
好几件好事凑一块儿了。
第一,父亲今天要去市里领奖。二十万的奖金,沉甸甸的数字,昨晚父母在灯下盘算了大半夜,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那种压不住的兴奋劲儿,隔着墙他都能感觉到。父亲还答应,领完奖就去看看车——小汽车啊,村里有这玩意儿的人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第二,今天周五。明天就周末了,他计划了好久的那两辆婴儿车,终于可以动工了。木料早就备好,图纸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榫卯怎么打,机关怎么装,软垫用什么料……就等着周末大展身手。
第三,也是今早刚发现的好事——窗台下那几盆花,冒芽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凑到窗边看。借着熹微的晨光,能看见湿润的土壤表面,拱出了几处极细小的、嫩绿色的尖尖。兰花的两盆里各冒了一处,牡丹的那盆里冒了两处。细细的,怯生生的,顶着细小的泥土颗粒,像是刚刚睡醒,还揉着眼睛。
这意味着,他周末就能布置“三才聚气阵”了。三种植物,代表天、地、人,按三角方位在院子里一摆,家宅气运就能慢慢改善。虽然是小阵,比不上五兽大阵,但总归是个开始。
好事扎堆,心情想不好都难。
王怀瑾穿好衣裳,推开屋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母亲赵清如还没起——怀孕后她嗜睡,起得比往常晚了些。父亲王允执却已经起来了,正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扫地。
“爸,早。”王怀瑾小声打招呼。
王允执抬起头,看见儿子,笑了笑:“今天起这么早?”
“睡不着。”王怀瑾老实说,凑过去,“爸,你真今天去市里?”
“嗯,”王允执点点头,手里的扫帚没停,“早去早回。手续办完,还得去车行看看。”
“看了就买?”王怀瑾眼睛亮晶晶的。
“看了再说。”王允执话没说死,但脸上的神情已经透露出七八分意向,“要是有合适的,就定下来。”
王怀瑾“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他知道父亲的性格,但既然松开了口,这事基本就成了。
他帮着父亲把院子扫干净,又把鸡喂了,水缸挑满。做完这些,天才大亮。母亲赵清如也起来了,在灶房忙活早饭。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时,王允执已经换上了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新的藏蓝色夹克,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他吃得很匆忙,粥只喝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我得走了,”他看看墙上的挂钟,“得去赶七点那趟公交,晚了就要多等一个钟头。”
赵清如点点头,仔细询问着:“路上小心点。钱装好了没?”
“装好了。”王允执拍拍内兜,“证件也带了。”
他又看向儿子:“怀瑾,在家听你妈话,别惹她生气。”
“知道。”王怀瑾应着。
王允执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妻子。赵清如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期待。他笑了笑,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渐渐远去。
王怀瑾和母亲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你爸这一去,得大半天呢。”赵清如轻声说。
“嗯。”王怀瑾应着,心里却已经开始想象父亲开着新车回来的样子。
王怀瑾今天走路格外轻快,脚下像装了弹簧,一蹦一跳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是昨天电视里放的广告歌,调子简单,他胡乱填了词,自己觉得挺美。
到教室时,离上课还有一阵。张俊正趴在桌上补作业——昨晚光顾着看电视,数学题一道没做,这会儿正抓耳挠腮。
看见王怀瑾进来,张俊抬起头,愣了一下:“怀瑾,你今天咋这么高兴?平常周五也没见你这么开心过啊。”
王怀瑾把书包塞进课桌,一屁股坐下,脸上笑容藏不住:“好事多呗。”
“啥好事?”张俊凑过来,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第一,”王怀瑾竖起一根手指,“我前几天种的花,今早冒芽了。”
“这么快?”张俊瞪大眼睛,“我种的玫瑰,埋下去三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还想着,要是再过几天没反应,就让我爸去镇上给我弄棵苗子,直接栽盆里算了。”
王怀瑾双手一摊,故作高深:“可能是我照顾得比较用心吧。每天按时浇水,松土,还……”他顿了顿,想起“草木亲和”的事还不能说,眼珠一转,“还用泡过药材的水浇过。”
“药材水?”张俊愣了,“啥药材?”
王怀瑾把脑子里记得的、能促进植物生长的几味常见草药说了出来——都是温和滋补的,就算没用,也用不坏。
张俊听得半信半疑,但还是掏出小本本记了下来:“我回家也试试……要真有用,我请你吃辣条。”
“第二件好事呢?”他记完,又问。
王怀瑾挺起胸膛,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我爸今天去市里,要领奖金,准备要……定一辆小汽车。”
“小汽车?!”张俊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
他赶紧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你家要买小汽车了?”
“真的,”王怀瑾点头,“我爸早上亲口说的。奖金下来就去买。”
张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羡慕:“王怀瑾,你爸真厉害……等你们家有车了,你去县城就方便了。”
“那可不,”王怀瑾顺口说,“到时候让我爸带你兜风。”
“别别别,”张俊连连摆手,缩了缩脖子,“我可不敢。你爸是老师,我看见他就腿软。”
王怀瑾被他的样子逗笑了。
两人正说着,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李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王怀瑾坐直身子,拿出语文课本,但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想着父亲现在到哪儿了,想着周末的婴儿车,想着院子里马上要布置的三才阵,想着那几株嫩绿的小芽。
王允执这一路,走得并不轻松。
他从村里坐公交到镇上,等了半个钟头,才搭上开往县城的大巴。大巴老旧,座椅的弹簧都塌了,坐上去硌得慌。车里挤满了人,挑着担子的农民、抱着孩子的妇女、拎着编织袋的打工者,空气混浊,弥漫着汗味、烟味和劣质香水味。
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玉米地一片金黄,该收了。远处有农人已经开始劳作,小小的身影在田垄间移动。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跟着父亲下地,割麦子,掰玉米,晒得脱层皮。
三个多小时颠簸,终于到了县城车站。
他没出站,直接转乘城际大巴去市里。这一趟更久,路况更差,颠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好在中午时分,总算到了市汽车站。
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眼前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陌生街道,王允执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他按照之前通知上的地址,找到了市教育局。那是一栋七层高的白色大楼,气派得很。门卫盘问了好一阵,才放他进去。
领奖的手续比想象中繁琐。要填表,要签字,要复印证件,要核对账户。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接待他的那位科长很和气,但也很忙,说几句话就要接个电话,或者被其他人叫走。
王允执就安静地等着,坐在靠墙的塑料椅子上,看着那些穿着衬衫西裤、步履匆匆的机关人员。他们说的很多词他听不懂,但他们脸上的那种干练和效率,让他有些恍惚——这是一个和他熟悉的乡村小学完全不同的世界。
好不容易办完了所有手续,那位科长亲自送他出来,握着他的手说:“王老师,你的文章写得实在,问题抓得准,对策也有操作性。市里很重视,这笔奖金是对你工作的肯定。”
王允执连声道谢,心里却想着,该走了,还得去看车呢。
刚转身要走,科长又叫住他:“对了王老师,下周一,省里要开一个农村教育专题研讨会,点名要你去参加,重点讨论你那篇文章里提出的课后服务模式。”
王允执脚步一顿,愣住了。
省里?研讨会?
“时间紧,通知刚下来,”科长递给他一份文件,“你看看,下周一上午九点,省教育厅会议室。你得准备一下,可能要发言。”
王允执接过文件,白纸黑字,盖着红章。他脑子有点懵,但还是赶紧点头:“好,好,我一定去,一定配合工作。”
“去了好好准备,”科长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了些,“要是会上讨论后,觉得你提出的模式确实可行,能在更大范围推广,省里除了会有相应的现金奖励,对你个人今后的发展,组织上也会给予充分的重视和考虑。”
这话说得很正式,但意思清晰。王允执听明白了,这不仅是去开会,更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改变他职业生涯、甚至人生轨迹的机会。
他又说了几句“感谢领导关心”、“一定不辜负期望”之类的话,才揣着文件,晕乎乎地走出教育局大楼。
站在街边,他抬头看了看天。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太阳偏西,明晃晃地照着。
肚子咕噜噜叫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他就喝了半碗粥,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沿着街道走,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小面馆,要了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他顾不得烫,稀里哗啦吃得满头汗。
吃完面,肚子踏实了,脑子也清醒了些。他掏出那份文件,又仔细看了一遍。
省教育厅……研讨会……发言……推广可能……个人发展……
这些词离他太远了。他在村小学待了十几年,最远就去过市里,见过最大的官是镇教育办主任。现在突然要去省里,在那么多专家领导面前讲话,还可能……改变命运?
他心里有点发虚,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认可的、沉甸甸的激动。
他把文件小心收好,决定先不去想那么多。眼下还有件要紧事——看车。
汽车城与克制的喜悦
市郊有个汽车城,集中了十几家4S店。王允执坐公交过去,一下车就被眼前景象震住了。
一排排崭新的汽车,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玻璃幕墙的展厅里,灯光雪亮,衣着光鲜的销售顾问穿梭其间。空气里飘着新车特有的、混合着皮革和塑料的味道。
他有点拘谨地走进第一家店。是国产牌子,车价便宜,但款式老气。销售是个年轻小伙子,看他穿着朴素,爱答不理的,说了几句就转头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王允执也不恼,自己绕着展车看。摸摸车门,看看内饰,坐进驾驶座感受一下。他考驾照是三四年前的事了,那之后就没摸过车,手有点生。
又逛了几家。日系车省油,但空间小;美系车大气,但油耗高;韩系车配置高,但听说不耐用……
他看得眼花缭乱,心里那点预算——三十万奖金在手,他可以更从容些——但节俭惯了,还是想着控制在十万元左右。
最后,他走进一家大众的4S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