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人不多,销售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合身的套装,笑容很职业。看见王允执进来,她迎上来,没有因为他的穿着而怠慢,而是耐心地询问需求。
“家用,空间大点,省油,皮实。”王允执简单说了要求。
女销售领他看了几款,最后停在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前。
“这款朗逸,卖得最好,”她介绍,“空间够用,油耗低,保养便宜,关键是……现车。”
“现车?”王允执问。
“对,刚好昨天到了一批,顶配的,该有的配置都有,”女销售拉开车门,“您坐进去试试?”
王允执坐进去。座椅宽大,包裹感不错。中控台简洁,该有的功能一目了然。后排空间也够,以后带孩子出门,放个婴儿车什么的,应该没问题。
他摸了摸方向盘,手感扎实。
“多少钱?”他问。
女销售报了个数:十四万八千八。
比预算略高,但能接受。关键是现车。
王允执心里动了。现车,意味着今天就能开走。不用等,不用惦记。而且刚刚拿到手的奖金沉甸甸的,让他有了底气。
“今天能提走吗?”他问。
“手续齐全的话,可以。”女销售说,“我们有代办上牌服务,今天付清全款,今天就能把车开走。”
全款。
王允执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三十万奖金,扣掉税,到手二十多万。拿出十五万买车,还剩十万左右。加上这些年的积蓄,妻子怀孕,以及孩子生下来后的花费啥的,完全够用了。一次性付清,省了利息,也省了每月还贷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那种“今天就能开回家”的即时满足感,对他这个习惯了等待和筹划的农村教师来说,诱惑太大了。
他在店里又徘徊了将近一个钟头,问了无数细节:油耗多少,保养周期,保险费用,上牌流程……女销售一一解答,不厌其烦。
最后,他看着那辆银灰色的车,在展厅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消散了。
“就这辆吧,”他说,声音很稳,“今天付全款,今天提走。”
没有贷款,没有分期,干净利落。
签合同,刷卡付款——那张刚存进奖金的银行卡,第一次刷出这么大一笔数额。办理临时牌照,买保险,一系列流程走下来,等他真正拿到车钥匙,坐进驾驶座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傍晚的风透过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微暖的气息。王允执握着方向盘,手心有点汗。他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
引擎低沉地启动,仪表盘亮起柔和的蓝光。
这一刻,真实感才轰然降临。
车是他的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车开出4S店,在附近找了个空地,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平复着激动的心情。
刚才试驾时的那点生疏感还在,手和脚配合得有些僵硬。他想起了自己考完驾照后,这几年摸方向盘的次数屈指可数。村里的土路、镇上的人流、县城的复杂路口……这些对他这个新手来说,都是不小的挑战。
更何况,现在是晚上。
天色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起来。从市里到他家,要穿过县城、镇子,最后还有一大段没有路灯的村道。夜路视线不好,路况复杂,万一有个闪失……
王允执脑子里闪过妻子赵清如的脸。她要是知道自己摸黑开夜车回去,怕是整晚都睡不着。她现在怀着孕,最忌忧心。
他靠在座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车已经买了,钥匙在手,它就属于这个家了。早一天晚一天开回去,又有什么区别?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心里那点“今天就要开回家”的冲动,慢慢被更冷静的思量压了下去。
他重新发动车子,缓缓开出了这片空地,却不是朝着回家的方向,而是拐进了附近一家看起来干净实惠的宾馆停车场。
今晚就住这儿吧。
明天天亮再走。白天视线好,路上也安全。自己也能趁这一晚,在停车场里多练练手,熟悉熟悉车感。
做出这个决定后,他心里反而踏实了。
停好车,锁好门窗,他提着简单的行李走进宾馆。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他洗了个热水澡,冲去一天的疲惫,然后躺在床上,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晚上七点多,王家院子里亮着灯。
赵清如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件小衣服在缝——是给未来孩子的。王怀瑾在院子角落,就着灯光,正在裁切木料。
锯子“吱嘎吱嘎”响,木屑飞溅。他做得很专注,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赵清如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笑。儿子这认真劲儿,像极了他爸。
就在这时,屋里的电话响了。
是王允执打来的。
赵清如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进屋接电话。王怀瑾也停了手里的锯子,竖起耳朵听。
电话那头,王允执的声音有些疲惫,但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先问了妻子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孕吐,胃口好不好。絮絮叨叨,问得很细。
赵清如一一回答,声音温软。
然后王允执说起车的事,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车买了,大众的,朗逸,顶配。银灰色,现车。”
赵清如愣了一下:“买了?不是说要先看看吗?”
“看了,觉得合适,就买了。”王允执说,“全款付的,没贷款。今天手续都办完了,车就在宾馆楼下停着呢。”
“那你……”赵清如迟疑了一下,“今晚不回来?”
“不回了,”王允执的声音沉稳下来,“天黑了,路不好走。我驾照拿了几年,但车开得少,手生。晚上开车不安全,不想让你在家提心吊胆地等。”
赵清如握着话筒,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担忧,瞬间化成了暖意。她抿了抿嘴,声音更柔了:“你想得对,安全最重要。那……你明天再回?”
“嗯,明天一早就走。白天视线好,我开慢点,中午前后应该能到家。”王允执说,“你晚上早点睡,别等我电话了,明天到家给你惊喜。”
“还惊喜呢,”赵清如笑了,“车都买了,最大的惊喜已经知道了。”
“那可不一定,”王允执也笑了,“明天你亲眼看见,感觉不一样。”
两人又说了几句家常,王允执才说起另一件事:“对了,还有个事。下周一,我要去省里开会。省教育厅组织的研讨会,专门讨论我那篇文章。领导说,如果会上觉得方案可行,能推广的话,除了有奖金,对我以后……也会有安排。”
赵清如听懂了。她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声音却放得更柔:“那是好事。你好好准备,照实说就行。”
“嗯。”王允执应着,顿了顿,“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啥?你写的文章,你最有数。”赵清如说,“明天路上一定小心,开慢点,累了就歇歇。”
“知道。”
挂了电话,赵清如走出堂屋,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
王怀瑾已经凑到了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她。
“妈,是我爸?”他问。
“嗯。”
“今天回来不?”
“明天回,”赵清如说,“车已经买了,就停在市里宾馆楼下。你爸说天黑路不好,他手生,等明天天亮再开回来。”
王怀瑾眼睛睁大:“车买了?那……那明天就能看见了?”
“嗯,”赵清如脸上有藏不住的骄傲,“全款买的,没贷款。你爸还说,下周一要去省里开会。要是他提的那个办法省里觉得好,能推广,对他以后也有好处。”
王怀瑾愣了好一会儿,才“哇”了一声。
他想起父亲伏在桌前写论文的背影,想起那些深夜不灭的灯光,想起父亲眼镜片上反射的屏幕微光。
原来那些熬过的夜,那些查过的资料,那些反复修改的字句,真的会有回响。而且回响如此响亮,如此踏实。父亲连夜晚行车的风险都考虑到了,这份稳妥,比单纯的惊喜更让人安心。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妈,你让我爸明天回来的时候,路过县城帮我买点布料,要软和的那种,我给婴儿车做垫子用。”
“还买啥布料,”赵清如笑了,“你爸车都买好了,明天回来,后天正好周末,让他直接带你去县城挑,想要什么样的自己选。”
王怀瑾眼睛更亮了:“真的?”
“真的。”赵清如挥挥手,“快去继续忙你的吧,明天你爸就回来了。”
王怀瑾“哦”了一声,回到院子角落,重新拿起锯子。
但心思彻底飞了。
父亲要去省里了……
车已经买好了,明天就开回来……
花也发芽了……
周末就能布置阵法,做婴儿车……
后天还能去县城挑布料……
一切都踏踏实实地向好,不急不躁,却稳稳当当。
他锯着木料,嘴角咧得收不住。
窗台下,那几株嫩绿的小芽在夜风里微微颤动,仿佛也在为这个家稳稳到来的好事,轻轻鼓掌。
夜色渐深。远方市里的某个宾馆停车场里,一辆崭新的银灰色轿车安静地停在月光下。而它的主人,正在房间里反复看着省里研讨会的通知,认真做着笔记。
明天,它将载着满满的踏实与希望,驶向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