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显然不灵了。
“妈啥妈?”赵清如的手又用了三分力,“今天你这事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你看我让不让你爸揍你。你爸去省城前怎么交代的?让你好好照看家里,你就这么照看的?把条蛇养在枕头边上?你咋不把它揣怀里暖着呢?”
王怀瑾疼得龇牙咧嘴,但脑子还在转。他知道,硬扛是不行的,母亲正在气头上;但放弃小翠也是不可能的,那是他的伙伴,是他的责任,是五行阵中不可或缺的青龙位。
他忽然灵机一动。
“妈,您先松手,松手,听我说。”他尽量让声音平稳,“您看,小翠它真的很有灵性。不信您看——”
他转头看向屋里。床头矮柜上,那个稻草篮子里,小翠似乎被吵醒了,正慢慢探出头来。青绿色的鳞片在从门缝漏进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黑豆般的眼睛眨了眨,看看王怀瑾,又看看赵清如。
“小翠,点头。”王怀瑾说。
小翠迟疑了一下——它刚睡醒,还有点迷糊——但很快理解了指令。它慢慢抬起上半身,像一根竖起的青竹,然后上下晃了晃脑袋,标准的点头动作。
赵清如的手松了松。
“再摇摇头。”王怀瑾趁热打铁。
小翠左右摇了摇脑袋,动作有些笨拙,但意思到了。
赵清如的手完全松开了。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看着小翠,小翠也看着她,黑豆般的眼睛里没有凶光,只有好奇,还有一点点刚睡醒的懵懂。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院子的麻雀还在叽叽喳喳。
良久,赵清如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深,很沉,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涌上来的。她走到床边,仔细打量着小翠。小翠也不躲,就那样盘着,偶尔吐一下信子。
“儿子呀,”赵清如的声音软了下来,“不是妈不让你养。咱们村靠山,山里蛇多,偶尔钻进院子里也是常事。可你这……养在屋里,终归是不好。就是再有灵性,把咱家人都认全了,可万一哪天来个亲戚朋友,给吓着了怎么办?给咬了怎么办?到时候咱怎么跟人家交代?”
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小翠,但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只是指了指篮子:“要不……还是放了吧。放回山里,它该去哪去哪。”
“妈,您放心。”王怀瑾知道这是关键时刻,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我保证,绝对不会咬人。小翠可聪明了,我让它不动它就不动,我让它回窝它就回窝。而且我这不是正在给它设计房子嘛——”
他跑回堂屋,把那张“青灵居”的设计图拿过来,展开给母亲看。
“您看,这是给小翠设计的房子。就建在院子东边,离正屋远着呢。榫卯结构,三层楼,里面还有活动区、生活区,我还打算种棵文竹。门匾我都想好了,叫‘青灵居’。等房子建好了,我就把小翠挪过去,保证不让它进正屋,行吗?”
赵清如接过图纸,看了很久。
阳光在宣纸上移动,那些精细的线条,那些用铅笔细细排出的阴影,那些在角落标注的小字——多宽多高,用什么木料,上什么漆……她都一一看在眼里。
赵清如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息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养了。”她把图纸递回去,转身往屋外走,“我不管了,等你爸回来了你和他说去。不过——”
她在门口停住,回过头,表情严肃。
“从今天开始,你给我把它移到外面去。屋外也好,柴房也好,就是不能放你屋里,更不能放正屋。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王怀瑾连忙点头,“我这就给它挪地方!挪到柴房去,柴房暖和,还有干草!”
赵清如没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小翠一眼,摇摇头,往厨房去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里。
王怀瑾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这才发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凉飕飕地贴在衣服上。
小翠慢慢爬过来,顺着他的腿爬到他膝盖上,盘成小小的一团,抬起头看他,信子一吐一吐的,好像在问:刚才怎么了?
“没事了。”王怀瑾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鳞片冰凉光滑,“咱们过关了。等房子建好了,你就有自己的家了。”
小翠似乎听懂了,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盘得更紧了些,闭上眼睛,继续它被打断的美梦。
院子里,阳光正好。
大花在窗台下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
小白不知从哪里跑回来,嘴里叼着根不知道谁的鞋带,欢快地摇着尾巴。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是母亲在炒菜了。油下锅的刺啦声,菜下锅的哗啦声,锅铲翻动的叮当声,还有母亲偶尔的咳嗽声——她最近总是咳嗽,父亲说是孕期的正常反应,但王怀瑾还是担心。
他站起身,把图纸小心卷好,用红绳系住。然后轻轻捧起小翠的篮子,往柴房走去。
柴房在院子西北角,堆着去年剩下的木柴,还有干草、农具。王怀瑾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把篮子放下,又抱来些干净的干草,重新给小翠铺了个窝。
“你先在这住几天。”他低声说,“等材料齐了,我就给你建房子。到时候你就有一个真正的家了,三层楼,还有文竹,还有观景台……”
小翠在干草里盘好,似乎对这个新住处还算满意。
王怀瑾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小翠从干草里探出头,正看着他,黑豆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他笑了笑,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的阳光依然明媚。丝瓜藤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几只麻雀在屋檐下跳来跳去。厨房的烟囱冒着炊烟,笔直地升上湛蓝的天空。
王怀瑾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有炊烟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花香——是墙角那丛月季开了,粉红的花瓣在风里颤巍巍的。
一切都很美好。
他仰起头,看向天空。云很淡,天很蓝,一只不知名的鸟飞过,翅膀划开空气,发出轻微的呼啸声。
等父亲回来,要跟他商量材料的事。青龙位的木料要用柏木还是松木?白虎位的铁片去哪打?玄武位的青石去哪采?朱雀位的红枫去哪移?麒麟位的黄杨木去哪找?
还有工钱。请木匠师傅是要开工钱的,虽然可以自己打下手,但主要的活还得老师傅来干。这笔钱从哪出?自己的压岁钱还剩一些,但肯定不够。得跟父亲商量……
他一边想着,一边往厨房走去。
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大着肚子,动作有些笨拙。锅里的菜已经炒好了,是蒜苗炒腊肉,香气扑鼻。另一个锅里煮着米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妈,我来吧。”王怀瑾走过去,接过锅铲,“您去歇着。”
赵清如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慢慢走到灶膛前的小凳子上坐下,往灶里添了根柴。
火光映着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她的手指轻轻放在隆起的腹部,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
“你爸应该是后天回来。”她忽然说,“省城远,开完会还得赶路。”
“嗯。”王怀瑾应了一声,把菜盛到盘子里。
“等他回来,你跟他说说那蛇的事。”赵清如的声音很平静,“他要是同意,你就养着。他要是不同意……”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爸会同意的。”王怀瑾把盘子放到桌上,又去拿碗筷,“小翠真的很有灵性。而且……它对我很重要。”
赵清如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午饭很简单:一盘蒜苗炒腊肉,一盘清炒菠菜,一碟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锅米饭。母子俩对坐着,安静地吃着。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在饭桌上投下一方光亮。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吃完饭,王怀瑾收拾碗筷,赵清如去院里晒太阳。她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手依然放在腹部。小白凑过来,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拍打着地面。
王怀瑾洗好碗,擦干手,走到院里。他看着母亲,又看着这个院子,看着那五张图纸将要变成现实的地方。
东边,是小翠的青灵居。西边,是大花的啸风堂。北边,是小墨的涵虚洞。南边,是大青小青的比翼轩。中间,是小白的守诚庐。
五个方位,五种属性,六个伙伴,五个家。
它们会在这里生活,在这里成长,在这里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而他会照顾它们,保护它们,就像它们也会在无形中守护这个家一样。
这就是他的责任。
也是他的选择。
王怀瑾深吸一口气,走进堂屋,重新在八仙桌前坐下。他摊开一张新的宣纸,拿起笔,开始列材料清单。
柏木三根,松木五根,青石两块,红枫一棵,黄杨木一段,铁片三尺,油纸一丈,麻绳两捆,青砖一百,瓦片八十……